她复又躺下,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白日所做的那个梦的场景。更深露重,月光照上眉睫,她忽然又记起来,阿铉的另一句叹息。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她要离开这座密不透气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樊笼。

    即使代价惨重。

    生若不得自由,何以谓之生?

    ——

    赵皇后新封,百官朝贺,六宫上下,莫不洋溢在喜气当中。

    须知这位赵皇后,和从前废后很不一样,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前不起眼的赵家,一跃成为大衡朝第一等新贵。

    赵皇后温柔贤淑,敬陵帝向来与她恩爱。只可惜身子不好,前些时日,还意外流了个孩子。

    流产的缘故虽不为人所知,但有心人终究能猜测一二,与此前废后,定有干系。

    众人听闻,废后当夜,陛下便将栖梧宫中旧物悉数付诸一炬。

    该是有多憎恨前皇后,才会连一丝旧情也不念。

    但众人也耳闻过废后的一些事情,光是废后与戎狄王子的一二情/事就已传得有模有样,坊间还杜撰出她的一个白月光,而娘娘是将今上做了那人的替身。

    同时还有传言说,废后容氏当年在潜邸时,就因为妒忌,对温茂贵妃和今上的长子暗下毒手。

    因有前例,恐怕此遭赵后小产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些皆已成为往事。废后打入冷宫,容家不复往日辉煌,听闻她的父兄多已战死于幽州;当时北陵伴驾的散骑常侍容二公子,自派遣出巡查后,至今不知所踪。

    而昔日对她颇多宠爱的太皇太后,恰在此时驾鹤。

    她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只要赵皇后恩宠不衰,再有孩子,也是迟早的事。

    听闻陛下格外宠爱她,凡是她想要的,便没有不允的。

    自赵皇后初封,陛下因皇后颇爱诗词歌赋,还为其准备了一场文墨之宴,邀天下才子广来赴宴,以文会友。

    从前赵皇后做贵妃时,深居简出,鲜见其貌,此次饮宴期间,有当朝大才子倏见水晶帘后的皇后真容,惊叹不已,当即挥毫作诗,赞她容颜绝代,倾国倾城。

    诗作传开以后,世人渐将赵皇后,视为新的“大衡第一美人”。

    ——

    更深阑静,下弦月照宫阙檐头,粼粼单薄。

    赵桃书倚在榻边,拨弄烛芯。对座的是林美人——不,林婕妤。

    “娘娘风华绝代,岂是废后所能比的?况且她现今容颜已毁,再翻不起什么波澜了……”她斟酌着道。

    打量面前清弱美人的神色,却令她觉得胆寒。看上去盈盈无害的美人,怎会让人想到,她的手上,沾过别人的鲜血。

    林访烟从前害人,虽叫做害人,和这位比,却只能算小打小闹,比如当初,她给丽御女出了点子,不过想陷害容絮絮,杀一杀她的威风——

    直到近日她才倏忽明白过来,为何冷宫中的丽御女莫名自戕,令她沾光出了冷宫。

    她不敢明言,但知道丽御女如一面镜子,若不能为她所用、或者不配为她所用者,下场犹如此镜。

    自想明白这一层,她再看赵桃书时,已不复从前心境。

    若再深思……当时宋青蕊之死,只怕也并不简单。

    赵桃书剔着灯芯,淡淡含笑:“翻不翻得起波澜,岂独是一张脸所决定的?林婕妤应该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可……”

    她又盈盈一笑,目光清浅,毫无心机:“若她有万中之一翻身的机会,你猜,等她得势时,谁会被她清算?”

    林访烟回宫的一路上都惴惴不安。杀容絮絮,看似轻易,实则……

    等林访烟走了,赵桃书那盈盈的笑亦从唇边消失。她淡淡问侍女:“陛下不打算过来了?”

    侍女支吾道:“……顺总管说,陛下公务繁忙,让娘娘……先睡。”

    赵桃书轻嘲一笑:“你瞧。他这么绝情冷血的男人,都舍不得杀她。我若不杀,将来杀我的,还不知是谁。”

    她复皱起眉来:“陛下近日提过,‘璇玑’二字。你探听到什么没有?”

    侍女摇头,赵桃书自言自语:“我只听闻璇玑阁是天下第一等的密探组织,刺听天下万事。陛下有意收服他们,似乎,还与容氏有关。”

    灯花爆开,她目光沉静:“若是她能驾驭,我为何不能……?那样,我就不用……再这样费尽心机维持宠爱……那样,我也可以,似她那般有底气。”

    ——

    林访烟听说她改了主意,心中舒了口气,谁知道改的主意竟然是要她从容絮絮手里抠一样东西。

    那东西,据说是一样信物,至于掌控着谁,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