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舆一路畅通无阻,过玄武街,进了成宁侯府。不多时,另一驾马车从角门出来,只道是往北边老家走亲戚去,从上京北城门出了京。

    赵家自从鸡犬升天以后,连府上车舆也跟着豪奢起来,外表虽简陋,内里却大有乾坤,可供四五人并躺,设有小几、卧榻、边椅等等,铺着羊绒毯,精巧舒适。

    卧榻上侧躺着的女子面缚白纱,只将脸对着窗,尽管帘子掩得严丝合缝,什么也瞧不见。

    另一边坐着乔装成平民妇人的林访烟,以及赵桃书的一个心腹侍女。

    驾车的车夫都是千挑万选的练家子,并成宁侯的远方侄儿赵晏同行。

    “出了安定门了。”

    外头男声传来,林访烟看向侧躺的素衣女子。她道:“去往幽州,若轻骑快马,想是快些。但马车,就慢得多了。”

    絮絮道:“我并不急,急的是你们。”

    林访烟没有理,悻悻闭嘴。

    她没有办法行动,照料她的事情全落在林访烟和这侍女头上。

    林访烟和侍女都敢怒不敢言,诚然未想到她的架子还大得很,对她们颐指气使的。

    到了哪个州哪个镇,就会听她喊停休整。

    林访烟照顾她照顾得直冒火,暗里痛骂她是凤凰命,凤凰是“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她是非名厨烹饪不食,非山中清泉不喝,非丝绸绫罗不穿,非有名客栈不下榻……

    比如她尤其钟爱彭家客栈。

    第55章

    不过彭记向来全国闻名, 从江南到江北,除了价格昂贵些,其他方面, 样样业内顶尖。这在林访烟看来, 且算情有可原。

    容絮絮这般行路,到十一月中旬, 冬风化雨,又磋磨两三日, 直到十一月十五,才堪堪行经到奉舒。

    天仍阴沉,时有连绵冷雨。

    彭记客栈里,絮絮是与林访烟同住一间的, 几名赵家的护卫寸步不离守在门边。

    她一路并不多闲聊,林访烟也没什么话好说。但她今日却破天荒地开了口:“林访烟。”

    林访烟坐在窗边梨花椅上,与她隔着一重玉屏风,她闻声回头,以为她又要指使她弄吃的喝的云云,先自翻了白眼, 便起身向她走去:“怎么了?”

    她转入玉屏风, 倏地睁大眼睛,看到絮絮站了起来,她下意识惊呼, 立即被捂住嘴。

    她的力道不多不少,正好抑住林访烟的叫喊。她道:“想活命, 就别乱叫。”

    林访烟点了点头, 絮絮仍未松手,而是将她往后带了好几步, 两人一并坐在了床沿上。

    絮絮低声道:“你应该知道,你出来这一趟,他们是打算灭口的。我也知道你留了后手,已禀明了皇上。他们的人在哪里?”

    她松开手,林访烟俨然没有从讶异中回过神,尚愣怔怎么容絮絮的断筋断骨突然痊愈——她徐徐呼出一口气,眨了眨眼,才说:“我不能说,我会死的。我可不想死。”

    “难道你觉得你的皇上是什么良善之辈?难道你以为,和盘托出,就不必死了?林访烟,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这世上如今除了我,没人会救你。”

    她直盯着她的眼睛。帷幔被风吹动,窗外簌簌雨声,若再过一阵,就要下大雪了。

    林访烟的神色终于动摇了一阵:“那么……为什么你会救我?”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救你,是报酬。”

    “……什么事?”

    林访烟自还存了一分心眼,心咚咚狂跳,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容絮絮说得有理。

    她见容絮絮慢条斯理地取了左耳边珊瑚珰下来,递给她。

    “我有一故人,死去多年。”她低笑,秋水眸子潋滟生彩,涌动万顷波光似的,“坟茕立于南望山中。”

    她一顿,目光远落于半开菱花窗外潇潇雨幕,嗓音悠远起来:“我想去陪一陪他。”

    林访烟混混沌沌出了房间门,下雕花楼梯时,一个失神,崴了一脚。她脑海里回映着方才容絮絮的泰然自若的平静温和的神情。

    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要羡慕起容絮絮来了。她以前看不得容絮絮的张扬,跋扈,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可现在觉得,自己身为别人局中一颗小小棋子,远不如她。

    林访烟同暗里追踪的皇帝亲随传信,但并不知究竟有多少人跟来。

    她更不知容絮絮所言的万事俱备,是怎么一个万事俱备法。因为她着实猜不着容絮絮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筹备。

    只是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刚入夜,雨消停了,几人就听容絮絮说要连夜赶路。

    他们这一路都被折腾得够呛,赵晏于是劝道:“夜寒,明日再走吧?”

    絮絮不听,僵持之下,林访烟出来打圆场说,左右已耽搁了很久,趁夜赶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