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灵剑和星孤剑两柄剑相击,金声玉振,宛若龙吟,竟荡在群山之间,惊飞了一群栖鸟。

    众鸟高飞。

    顷刻,眼前素衣飘飞凌乱,如一片雪絮,跌下高崖。

    连雨初霁,群山洗绿,远处地平线上云霞万丈,日轮如血。

    有失群孤雁,哗然掠过天穹。

    孤雁在哀鸣。哀鸣声辽远——和着崖下奉水湍急的涛声。

    在这寒冷的初冬的早晨,在南望山千仞高崖之上,飘下一片洁白的雪絮。

    跌进泱泱东流的奉水怒涛里,如雪合水,了无痕踪。

    她宁可选择死去,亦不肯选择他。

    风里传来她如释重负的声音。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生若不得自由,何以谓之生?

    漫长的光阴里,她守着这个秘密,已太久。

    他早已忘记了她,如此也好。

    他眼前素衣的影挥之不去,银白的袍子,在山巅的烈风里狂舞着,涛声急,群鸟寒唳,他手中剑咣当跌在地上。

    忽然之间,万籁俱寂。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刚还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对面的人,忽然不见了。

    她不见了。

    从他眼前消失。从这千仞高崖一跃而下。

    他追到她方才站着的地方,颓然跪倒,往高崖之下看去,此间云雾缥缈,那一点素白,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向崖下嘶哑喊着她的姓名,除却回声,再没有应答了。

    “容沉!”

    “容沉——”

    “絮絮……”

    山巅之上,这南望山三千仞高崖,蓦地只余他一人。

    他忽然看到近崖生有一丛山茱萸。在上面,挂了一只小小的荷包。

    是她留下来的。

    他回想起和她一并逃亡的时日,那时,他曾问过她,这里面有什么。

    她没有告诉他。

    今时今日,它握在他手心,他慢慢打开,里面是一缕发丝。

    一缕他的发丝,有些弯曲了,像是系成一个结后,解开时的弯曲。

    别无其他。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的回忆模模糊糊,记起他新婚的洞房花烛夜。

    红烛未尽,他在半睡半醒之时,感到有谁在剪他的发。第二日他的确发现少了一截;左右只是一缕发,他并未在意。

    没有想到,时隔四年,于此重见。

    她将他完完整整归还,与他撇得一干二净。她将他们的纠葛,如曾经挽起的同心结发一般,一缕一缕地分离。

    恩义断绝。

    他绝没有想过她死,他总以为她心中仍旧眷恋他。

    也总以为他们的纠缠会很长。

    倏忽之间,光流影变。

    银甲卫们听到动静纷纷上了山崖,但山崖之上仅有孤身跪在崖边的帝王。他攥着一样东西,孤寂的影子,落在嶙峋瘦石上。

    被银甲卫们带上来的陶音,左右四顾,没有看到本应在此的絮絮。她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睁大了眼,伏到崖边俯瞰。

    壁立千仞,奉水虬张。

    她不禁落泪,泪水滴到崖下,不知可会成雨。“姑娘,……”

    扶熙没能接受她跳下山崖的事实。他听到陶音的声音,侧过头,就看见她在落泪。

    他一个恍然。

    他千里迢迢亲自前来,尤其吩咐带上陶音。他那时在想,等捉到了她,要狠狠地拿这个与她相近的女官的性命吓一吓她,让她知道,不准轻易逃跑。

    他也在想,她身子并不好,路上带着陶音,才能照顾好她。

    不过,没有用了。

    第57章

    敬陵二年, 冬月十六,天降大雪。

    连雨初霁,清早甚至出了太阳, 本当是个晴好天气。不想顷刻狂风大起, 阴云复翳。

    起初只是下雨,淅淅沥沥的, 后来间或飘起雪花。天色暗沉,到了午后, 雨声渐息,落下鹅毛大雪。

    大雪纷飞,眨眼间,地面积白。

    朔风呜咽刮过, 高山之巅,雪尤其大,纷纷扬扬,飘零如絮。茫茫的雪雾弥漫在群山间,使远近皆不分明了,入眼, 天地一白。

    这是今年第一场大雪。前朝史书所记载, 末帝五年冬至那日的大雪也是如此。万壑千岩,雪风大起。

    山河表里,披缟着素, 不知为谁哀悼。

    他今日穿了一身很合时宜的衣裳。银白发带,银白的衣, 银白的袍子, 银线勾勒的暗梅花纹,如一领丧服。

    但其实他已没有为她守丧的资格。如她所言, 他们再无一点干系,生亦不同枕,死亦不将同葬。

    他僵着身子,跪倒在崖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天穹上东升旭日化作乌云大雨,最后下起大雪。

    衡朝有传说,无家可归的人,魂魄将化为雪花,归于万物尘埃。

    他从前,根本不信什么鬼神。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在他眼里,只不过是用来巩固权力的好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