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声,她说:“家里后院还有只鸡,炖了吧。……炖汤,然后鸡肉再烩一烩。”

    男人就起了身,想必是要出来捉那只倒霉催的鸡。

    他打帘子出来,正正好月光满地如霜,絮絮蓦然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他先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道:“表妹?”

    絮絮怔了一怔,手里提着的肉啪嗒落地,叫她醒了神。身后的伙计先已扛起米和菜,笑着说:“元相公,原来是你家表妹啊。”

    絮絮觉得今儿这双眼睛,总是很容易酸涩湿润。

    月光底下,那个人,身形清峻,衣裳是最寻常的青葛布衫子,衣衫虽旧,但干净整洁。他站在那里,如松如柏,目光温和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清朗的笑意,令人想到四月南山的春风。

    “表妹,快进来罢?”他说。

    絮絮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肉,抽了抽鼻子,垂着头快速进了屋子,将肉啊菜啊一股脑摆到灶台旁边,小声说:“姐夫,你别杀鸡了,我买了很多菜。”

    他们二人看着这送进屋中的米面油菜肉,都目瞪口呆,这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食物。

    絮絮来之前就买了一张皮面具,同玄渊那款式一样只遮住上半张脸,便不妨碍吃饭,也不会叫他们认出她的相貌来。

    容娘子颇是心疼地说:“你这傻丫头,买这么多做什么,……”

    絮絮心道,她此行就是来当财神的,笑了笑,说道:“表姐,人生在世,该吃吃该喝喝嘛。”

    容娘子拉着她坐下,一边不忘催着元铉:“阿铉,你快点做菜,妹妹肯定饿坏了。”

    夜色渐深,屋中是一番场景,屋外是一番场景。

    不同于里头那合家欢的快乐景象,屋外繁星若水,寂静冷清里,只有一人抱剑曲膝坐在不远一颗梧桐树上。

    他这时候,十分痛恨起自己的耳聪目明了。

    ——

    絮絮既知历史,当然也知道云来镇后来陷于战火中,不宜久留。她做出的规划是,要在末帝三年、也就是明年天下大乱之前,让他们俩要么逃到北边的上京,要么逃到最后攻克的烟都。

    不过当前的要紧事,还是赶紧拿着五两金子发家致富的好。

    五两金子足够普通人生活一辈子了。

    商量之下,他们决定盘下一个药铺。絮絮心想,药铺好,药材最是紧缺。

    当夜,絮絮和容娘子一道睡,让元铉在柴房里将就一夜。絮絮心想的是,没想到这屋子还有柴房……

    疏疏夜月光中,她心怀着对未来极好的憧憬,怎么也睡不着。但连日奔波的疲惫倒是叫她又不得不躺在床上。

    她尚且回味着元铉做的那道东坡肉,心想,他若有机会做个贵胄家中的厨子,这辈子大抵也吃穿不愁了。有的人做饭的天赋委实是与生俱来的,她就没有——扶熙也没有。

    她于此时见到真正的元铉时,忽然想着,为什么前生的她和自己性子极像,但元铉和扶熙除了那张漂亮的脸以外,好似就没有什么相似处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

    小院子的柴房,夏夜因为暑热,只半掩着门。门轻轻开了,元铉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当是风动,没甚在意,继续闭上了眼睛睡觉。

    他并不知,门开的刹那,月光涌进柴房,一道笔直的影子,也一同映了进来。

    那人静静地看了看打地铺的男人,月光恰好照在了他英俊沉睡的容貌上,这张脸,他无比地熟悉。

    这便是她的……亡夫了。

    他跟着她一路到此,也将他们的言行举止一一收在眼底。

    他注意到她眼中止不住的欢喜,到了这里以后,数次眼眶通红。那不同于伤心难过的哭泣。

    这里原是她的故乡,唯一可以称得上她故乡的地方,江州的云来镇。

    阜江浩浩荡荡流经此地,偏安一隅的江北小镇,民风淳朴,美好如斯。

    他也是在此处,见到了她的“前生”。即使命运不同,但她们的容貌个性却是一模一样,率直热情,只不过此生她生长在民间,普通的家庭,反而少了些浸醉权谋算计的感觉,更多了些淳朴泼辣气。

    原来……她从前是这般模样。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禁一勾,不管什么模样的她,都一样的好。

    至于她的亡夫,……他的笑意渐渐消失,手中愈发攥紧那一方白梅花的手帕。

    难怪令她念念不忘这么久。

    有珠玉在前,那么他,……他忽然怅然起来了。心底蔓延起难言的苦涩,世上一切遗憾,皆因不可再。

    元铉正是她的不可再。

    第78章

    住在絮絮家隔壁的圆脸婶子今早起来揉了揉眼睛, 就看到隔壁发了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