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幸会。”沈筱的声音传来,清沉悦耳。

    顾怔怔和他握了个手。

    沈筱的手触感很好,就是比年少时更清瘦骨感一些,手心好像还有陈旧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顾微凝了下眉,下意识垂眸想去看。

    身旁特助轻轻清了下嗓子。

    顾后知后觉自己握着沈筱的手一直没松,只得松开。

    后来的会议内容,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到沈筱脸上。

    那张脸始终冷峻无波,像是完美却没什么人情味的雕塑。

    好像从未和他认识过。

    好像,和他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偶尔也会红了眼尾抿唇偷笑的那十年,轻飘飘一掀,就全都过去了。

    明明这人往昔一言一行的样子他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能一股脑儿全想起来。

    这样的念头一冒上来,顾就心里有点蹿火。

    难怪能干脆利落地离开那么久,再后来的十年杳无音信。

    顾想起最初沈筱和他断交出国离开他时,学校里曾传言,沈筱性格淡漠凉薄,以前碍于家里生意往来才和他呆一起,后来因为要出国加上考前冲刺关键期,就嫌顾学渣影响他学习了。

    顾那时候压根不信。

    沈筱跟他可是十年的好兄弟。

    哪怕决裂的那天闹得稍微大了点,兄弟之前关键期有点摩擦也正常,过不了多久就会好了。

    他和那些相信沈筱的人一样在想,沈筱一定是有苦衷的。

    可后来一年,两年,十年过去,顾慢慢也开始怀疑,人总会变的。

    而十年后再见面的这一刻,顾几乎可以确定,沈筱真的对他没什么兄弟情分。

    他看着沈筱,想起十年里自己一遍遍思考着这人过得怎么样,还该不该想办法再争取一下联系上这人,有些自嘲。

    合作进展依旧顺利。

    顾学生时代翘课翻墙,后来在公司担任ceo后却是完美地继承了顾家人的明睿聪慧,天赋异禀,出类拔萃,看着流里流气,处理工作问题从不含糊。

    不谈私人感情只谈公事,沈筱的能力足够让他把产品区域代理权交由对方。

    如果谈私人感情,顾燃很早以前就和他说,要对沈筱好一点,他欠沈筱的实在太多了。

    顾想不明白自己欠沈筱什么。

    他觉得沈筱这货欠他才差不多。

    他让沈筱跟在身边罩了他整整十年,什么好事都没忘记过人家,然后这人一走就是十年,再见面还对他冷冷淡淡。

    谈完合作,顾没心思再处理更多细节,把其他后续事宜交由代理的人打点,便准备回国。

    其实他很想留下问清楚很多事,比如当初为什么一走了之?比如十年里过得怎么样?比如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比如明明那么不想见他怎么还敢来跟他合作?

    但沈筱十年里避他避成那样,十年后会议室里谈合作时又冷淡得跟个陌生人似的,继续留在这里纠缠人家实在自讨没趣。

    沈筱想跟他装不熟,那他俩就不熟着好了。

    回国的前晚却发生了点意外。

    当时,顾被f市留学的富二代朋友邀去酒吧一聚。

    那老弟热衷于介绍自己已经毕业准备回国内发展的学姐给他认识,顾有点儿烦不胜烦,但毕竟要回国了,两人哥们一场总得聚聚。

    他们找了酒吧街里人气最高的那家酒吧。

    顾和好友越过喧闹沸腾的舞池,准备上二楼包厢时,一眼瞧到了沈筱。

    在这种地方端端正正穿着白衬衫的人太少见了,何况他生得实在是很出众。

    沈筱正在玻璃围栏那儿喝酒,可能有些醉了,姿态不像白天那样端正,手肘撑在围栏上,修瘦冷白的指节向下抓着个方形酒杯,里面盛着点儿暗棕色的酒液,气质和在公司跟人谈合作时稍有些不同。

    穿着花衬衫烫着卷毛的酒吧老板拍着沈筱肩膀和他说着什么,十分熟络地样子,他任由人家凑上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侧脸隐在光线较暗的地方,看不清表情。

    奇怪的是,顾在会议室盯了沈筱那么久,他都好像察觉不到似的,现在顾只瞄去一眼,沈筱就好像察觉到了,侧过微醺的眼望了过来。

    之前会议室里顾握着沈筱的手不松还频频盯着人看已经闹了点笑话,这次他不打算再出洋相,和沈筱对视上后很快收回视线。

    他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笑着带自己哥们上楼。

    他的臂弯被一旁的美女姐姐挽住,不知为什么,他没和以往一样打着圆场避开,而是跟着女人暧昧调笑起来。

    后来,顾每每想起那一天,都想穿回去狠抽那个不知道抽什么风的自己。

    因为后来那个叫杜文强的酒吧老板告诉顾,那天二楼围栏那里的真实情况是杜文强正因为和沈筱第n次介绍哥们失败,而恨铁不成钢。

    杜文强拍着沈筱肩膀苦口婆心:“十年了,兄弟,十年了!我跟我亲爹分开这么久也得淡了,你怎么就非得可着一棵树吊死呢?”

    沈筱没吭声。

    然后他就发现沈筱一直定定盯着某个方向看。

    杜文强循着他视线看过去,看着顾大少带着个漂亮女人有说有笑上了楼……

    杜文强啐了口,“还他妈是一连树都称不上的烂木头!”

    那一晚顾喝到的酒尤其难喝,反复和哥们确认这里是这条街最好的酒吧,请的调酒师是一流的,调出的酒也是最新的人气款。

    最终,他只能归咎为自己心情郁闷,喝不下这家让他看不顺眼的酒吧的酒。

    由于第二天还要赶飞机,酒也很难喝,顾喝得不算多。

    把哥们送出门时,再度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侧目望去。

    沈筱喝醉了,被那个酒吧老板亲自架出来。

    成年人酒局应酬在所难免,顾对沈筱这位曾经的三好学生多年以后会喝酒也不算太奇怪,只是有点惊愕这一向克制自持的人会让自己醉成这样。

    不过,沈筱的酒品很好,喝醉了也斯文安静,眉睫低垂,睡着了一样。

    看人现在喝的很醉,顾也没心思怄气了,他盯着沈筱瞧了会儿,回头,准备上车离开。

    “……顾。”一声醉醺醺的呢喃突然传来。

    顾停住了。

    那一声含糊不清,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顾对沈筱唤他的声音时隔十年仍莫名有种熟悉感。

    沈筱以前总是喜欢用那种语气唤他,声音又低又轻,像是羽毛几不可察地落到心口,又很快飘起来。

    顾愣了愣,看向沈筱的方向。

    沈筱喝得太多,头低着,没什么意识。

    顾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沈筱喝高了,抓抓后脑勺犹豫着想转身上车。

    那个架着沈筱的酒吧老板突然近乎凶神恶煞地把沈筱推进了他怀里。

    “认识的啊?”老板仰着下巴问。

    顾本能把沈筱搂住了,目光不善和那个酒吧老板对视。

    “会照顾人吗?”酒吧老板敲出根烟点了叼上,白雾正对着他喷出一口,“不会照顾,就换个人来。多的是排队等着咱沈总的。”

    顾很不爽那酒吧老板眼神里的轻蔑,但事实证明,他在照顾人方面真的很粗枝大叶。

    他甚至因为心乱,连沈筱家庭住址都忘了问,就把人带走了。

    最后只能把沈筱带去自己住的酒店。

    顾喂沈筱喝醒酒药时,看他嘴唇一动不动,把药剂拿开。

    他用纸巾帮擦了下沈筱的唇,沈筱薄薄的唇角因为这样被带起一点弧度。

    顾从很早以前就发现,沈筱的唇形很好看,尤其唇角弯起来的时候。

    他没忍住多看了眼,暗叹:这货怎么就这么不爱笑呢?成天绷着张脸。

    但沈筱现在这副喝醉后的样子已经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温和了太多,让顾看着看着,这段时间积压了些戾气的心也不自觉软下来。

    顾扶沈筱去浴室后,刚摘了沈筱眼镜,沈筱突然就有了点意识,掀开睫毛,黑漆漆的眼瞳看过来。

    顾被看得莫名有点儿心乱。

    沈筱和他很少会这样对视,从前的视线总是和他错开。

    何况沈筱此刻还没戴眼镜。

    沈筱生的太好了,眼睛尤其好看,眼型窄长精致,睫毛浓密,眼中黑白分明,喝醉了也透着种润澈感,眼角的小痣更是点睛之笔,让他清澈中又透出天然的蛊惑。

    顾的目光错开,想先去往浴缸里放水,平静下乱得让他有点儿不舒服的心跳,看沈筱站都站不稳还是先帮他脱起了衬衫。

    结果手刚碰到沈筱衬衫领口,沈筱就有些紧绷,本能抓住了他的手腕。

    顾想,沈筱应该是意识到是他了,不乐意让他照顾吧。

    他想起沈筱让那酒吧老板亲昵搭肩膀的样子,嗤笑了下,抽了手,“行,那我找人来帮你。”

    顾松开沈筱,转身,准备出去打个电话叫服务生来,沈筱突然抱住了他。

    顾顿了顿,没回头,语气缓和了点,还是带了一点儿低落。

    “这是做什么?不是避我跟避瘟疫似的吗?我明天就回国了,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放心吧。”

    浴室里一时没动静。

    顾正要继续道别,感觉后背的衣料突然湿了一片。

    顾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愕然回头,“你,怎么了?”

    沈筱不说话,通红着眼看着他,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无知无觉地流了满脸,只是本能克制着,依旧没什么动静。

    顾从小到大最多见过沈筱红了眼眶还被那人用眼睛进沙子忽悠过去了,他从没见沈筱那样泪流不止地哭过,不由慌了起来,态度也软了。

    “你别哭啊,我错了,我刚刚不该跟你怄气,筱筱……”

    下一刻,他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沈筱吻了上来。

    顾完全想不到,这个十年里杳无音讯刚见面冷淡的冰山一样的人,居然会哭着亲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