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宋庭玉推开椅子站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事?”

    “就是刚刚,斯年他们回来,”温拾把作文书递过去,“这是我写的,但现在,却安在了另一个人的头上。”

    周斯年道:“我们也没发现多久,舅舅,但是这件事千真万确,我们都调查准确了,才来找您。”

    宋庭玉连作文书都没看,温拾会这样说,那这件事绝对是真的,但同样在人情世故中沉浮久了的宋五爷不觉得温拾想见校长就能解决这件事。

    一所学校往往真正管事进行运营的,都不是那挂在明面上的名誉校长。

    “别急。”宋庭玉绕过书桌,立在温拾身前,专注盯着小媳妇的眼睛,见那眼角余留红痕,心上一滞,“这件事,我会处理,你想见学校的负责人,我会安排。”他越过温拾,询问周斯年,“现在那个冒名顶替的学生在哪?”

    “我上午打听了,说回老家桃花镇办事,很久没回来了。”

    “正好,我明天上午到桃花镇办事,”宋庭玉之前叫人查了温拾的资料,知道温拾是在镇上一中读书,“我们总要先弄清楚,这件事是从哪出了问题,对不对?”

    温拾想找学校,无非是想恢复成绩,恢复本来的学籍,把原主应有的一切恢复原位。

    但宋庭玉听到他受了这样的委屈,想的却是冤有头债有主,是一定要叫做出这样事情的人付出代价。

    “对。”温拾点头,宋庭玉说的对,“可是,他们能付出什么代价,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还怕丢脸么?”这时代连个互联网都没有,做出这样事情的小偷,甚至那恶臭的名声都传不到桃花镇以外的地方。

    宋庭玉轻轻拨过他额前的碎发,语气确实和动作毫不相干的失温,“看你想要他们付出怎样的代价。”

    而且,丢脸算什么代价?

    温拾想要绳之以法的公正,宋庭玉绝对会找专业的人来追究到底。

    温拾想要出口恶气的复仇,宋庭玉也会做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没说的太过直白,而温拾也压根没有往哪方面想,他到现在还纯良至极地觉得,宋庭玉只如表现出来一般,绅士得体稳重大度,是个按时上下班的商业大佬,认真负责,迟早会飞黄腾达。

    出了这档子事,宋庭玉自然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处理工作上的烦心事,他将温拾留在了书房,而后把周斯年驱了出去。

    温拾被他摁到书桌后的座椅上休息,宋庭玉回身靠在桌边,将桌上摆着的一碟子樱桃塞进温拾手里,这才随手拿起桌上那本作文,翻到写着温拾名字那一页,低头看起来,良久道:“写的很好。”

    没怎么用国语写过作文的宋五爷更没有这样的文采和叙述。

    “我也这样觉得。”温拾低头,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他,是原主,兴许就能听到这句迟来属于他的夸赞了。

    “你书读得很好,能考上京市大学,凭的都是真才实学的本事。”当然,自家外甥除外,宋庭玉也不知道周斯年是怎么混进去的。

    温拾喜欢读书,天资不错,书读的自然好。但他觉得,原主对读书的热情比他更甚,毕竟他读书是为了消磨时间不至于人生太无聊,原主却是为了改变人生际遇,为之肝脑涂地。

    就是这样一个为读书偏执的书疯子,在落后的村子里却走到了那副田地。

    想起刚到温家村那一阵,温成头时不时的讥诮,哪怕后来温拾用教书赚了粮食,也总被温成头讲‘读书有什么用,将来连锄头都扛不动,还不是要喝西北风’。

    温拾心大,这样的话听听也就过去了,他知道处在不同时代的人,看到的东西,领悟的东西,都是不同的,没有必要强求价值观的统一。

    只是,如原主一般心气高,对读书执拗、眼界超脱、志存高远、早早领悟读书是离开桃花镇唯一途径的存在,这样的话,却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雪崩时落下的最后一片雪花。

    过于清醒的人在混沌的时代里总是痛苦的。

    这些日子下来,温拾感觉自己或许也要痛苦,因为他不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无法装模作样,糊涂地走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重负让温拾有点喘不上气,他有点慌,因为不清楚,他理想中的生活,是否还能安稳无恙地实现。

    腿上一沉,这力道叫温拾回神,不知何时,宋庭玉蹲在了他面前,将手搭在他膝头,轻轻拍了拍,做出安抚举动的宋五爷沉声道:“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都会帮你解决,所以,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在宋庭玉能力范围内,他希望能为温拾周全一切。

    哪怕超出他力所能及范围的,宋庭玉也愿意一搏。

    不为别的,他只是不想看到温拾再流落出,那仿佛大雨里找不到遮风挡雨无处容身的淋雨狗崽。

    宋五爷好似神仙似的面孔说什么都带着叫人信服和依赖的力量。

    他过于漂亮,盯着温拾的眼又十足专注,幽深如寒潭的瞳眸里是温拾自己的倒影。

    从没有人对温拾说过这种话,温拾一直生活在一个框架之中,所有行为都有着约束,该做什么都有安排,他只能低头服从,长久以来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因为没有人站在他背后,像宋庭玉一样,往日总淡淡的,沉默如一座山,可却又是一座可以倚靠的山,一座甘愿为他提供栖身之所的山。

    那一刻,温拾胸口仿佛涌上一股热气,这种突如其来感觉就像是被抢救时,肾上腺素注射进来的一瞬间,身体各项机能都被唤醒到极致,眼前看到的光圈和心头猛烈的跳动,叫他口干舌燥,呼吸不畅。

    好奇怪。

    这是什么感觉?

    温拾不懂,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似乎不太正常。

    第37章 越看心越跳

    第二天一早, 宋庭玉带着温拾去桃花镇,周斯年原本也想跟上来一起,多个人多份力量, 但宋庭玉觉得外甥只会添乱, 将挤上后座的外甥驱下了车。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跟着掺和。

    周斯年只是觉得温拾那个脾气实在柔软, 真对上了做这些恶心事的人, 说不定连句狠话都说不出,他跟着去,那是可以帮温拾撑腰、骂人、挥拳头的。

    “斯年, 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好好解决。”温拾平时是随遇而安, 性子不争不抢, 但眼下这种关头可不是叫他大度慈悲的,只要想想含恨而终的原主,温拾心口就梗起一团不上不下的火苗。

    “小舅舅, 你听我的,”周斯年扒住车窗,一字一顿道:“到时候你就是抽他几个大嘴巴,都是便宜他了,跟这种人,不需要讲道理,只需要让他尝到教训。”

    “好。”温拾正经点头。

    周斯年这才放心, 松开了扒着车窗的手,倒退两步, 跟温拾挥手告别。

    汽车发动,温拾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他还没抽过人嘴巴子呢,用多大的力气才算合适?

    一旁静默的宋庭玉开腔,“放心,就算真要抽,也不用你动手。”

    坐在前头的代理助理非常具有宋武的真传,适时谄媚,活动手腕,声如洪钟,“温少,这种渣滓那用得到您亲自上手!到时候您就说看哪个不顺眼,我上去就三下五除二给您解决,三秒内让那孙子跪上哭爹喊娘。”

    代理助理的声音叫人陌生,温拾这才意识到前座穿着一身黑西装,狗熊似健壮的男人不是他熟悉的宋武,“你是?”

    “我是五爷的代理助理,武哥出差去了,我叫阿四,温少您应该是第一次见我,叫我小四就成。”阿四和宋武的身材体态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样貌,比宋武还潦草些,眼睛有些小,却炯炯有神,精气神不错。

    阿四是宋武的直属下属,平时都是宋武操练他们,宋武不在的时候,保护五爷,给五爷打下手工作,就落到了阿四身上。

    宋武走之前都跟阿四嘱托好了,做助理的,始终记住一点宋家铁律,那就是绝对不能得罪五爷,凡事都按着五爷的心情和规矩来,做人还是得谄媚些,毕竟模样就不好了,再不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那真是别活了。

    不过这一条铁律,又被宋武偷偷摸摸加了一些,如:倘若见到五爷和温少爷同在一起时,凡事记得以温少爷为先,顺着温少爷的心情和规矩来,五爷可以暂且往后稍稍。

    只要把这一点灵活运用起来,升职加薪,都是洒洒水。

    “好的,阿四。”温拾礼貌点点头,而后直在心底嘀咕,为什么宋庭玉身边的员工,长得都这样凶神恶煞,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这带出门去谈合同,难道不会被当成收保护费或者放高利贷的打手吗?

    前座的阿四低头从皮质的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昨天晚上宋庭玉吩咐他连夜去查的,桃花镇一中去年所有参加高考的考生名录,还有成绩排名。

    为了弄到这点玩意,阿四手里的小弟昨天熬了一个大夜到桃花镇去,今天赶着太阳冒头的时候,传真到了阿四的手上。

    “五爷,这是您昨晚要的东西。”

    宋庭玉接过,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薄薄一页纸。

    桃花镇本就不是什么大地方,下面的村子更是原始而质朴,愿意到镇子上读高中的孩子少之又少,于是乎,这一整个镇级中学参加高考的学生,不过也才四五十名,其中考上大学的,也不过十五名。

    其中温拾的成绩最为优异,后面跟着的省排名是全省第四十三,毫无疑问,在这整个镇子上,温拾的成绩就是第一。

    借着宋庭玉的手,温拾看到了原主的成绩,原主是个和霍铭城一般的文科生,却是实打实能上京市大学的水准,他主科没有任何偏科,语文更是优异,作文满分,除此之外整张卷子只扣了六分。

    这样大放异彩的成绩,原主就是上个广播电视采访,登个报刊庆祝,都不为过,现在竟然还沦落到了要去讨回公道的地步。

    温拾嘴角忍不住向下,收回了目光,转头去看车窗外飞驰略过的光景,车子跑的这样快,转眼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被丢在了身后,要是烦心事也能像这样被抛在脑后,那该多好?

    自打文件递出去,这后座气氛实在是有些沉闷,坐在前面的阿四动不动就瞄一眼后视镜,看看身后两位boss在做什么。他本以为找这成绩单来,是件惹人欢喜的好事,要知道他宋家少奶奶是个实打实的镇状元,有文化的人,高材生,这样一看,温少爷和他家五爷真是绝配。

    宋庭玉目光在成绩单的末尾徘徊,轻声问温拾:“这后面的几个人,有你认识的吗?”

    顶替成绩这种事,家里没点背景,没点家底的人,还真不一定有这个门路和胆子去做,敢做的,至少小偷的家里在学校有人,如此一来,才能把温拾的成绩和通知书通通拦下来,叫温拾以为自己落榜的彻彻底底。

    “不认识。”温拾看着那一栏陌生的名字,摇头,他不是原主,自然不认识。

    “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没有。”温拾怕宋庭玉怀疑,胡乱编造了个符合原身沉郁气质的理由,“我上学的时候,没什么朋友,也不太合群,到毕业班里的同学都没有认全,真的不记得这些都是谁了。”

    宋庭玉没有质疑,微微颔首,抽出随身的钢笔,把那几个名字画了圈儿,递给了阿四,“叫留在那边的人,把这几个人的家庭关系查出来,父母有从商和做官的,额外注意。”

    “是,五爷。”阿四赶忙接过,从公文包里掏出板砖大哥大,滴滴给仍留在温家村的弟兄们播了过去,传达五爷的最新命令。

    见宋庭玉忙里忙外,温拾那种诡异的心悸又来了,他忍不住深呼吸两口气,想平复急速的心率,可眼珠子却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忍不住瞧着宋五爷精致的侧脸瞧个不停。

    越看,那心就越跳。

    好像他是第一次发现宋庭玉长得这样勾人

    勾人!?

    大胆温拾!你怎么敢这么肖想你的甲方!?

    温拾的脸腾地升起了红晕,突如其来的热度让他脸蛋酥酥麻麻。

    “怎么了?”被盯着的宋庭玉觉得这似乎不是他的错觉,温拾自打昨天晚上起,就常常盯着他发呆,一呆就是许久。

    宋五爷一向厌烦有人直勾勾痴呆似的盯着他的脸瞧个不停,但这人换成了温拾,他竟然还有些小小的惊喜和庆幸,温拾是在盯着他发呆,而不是盯着别的什么出神,证明他身上,有些什么吸引到温拾的东西。

    “没怎么,谢谢你这么费心。”视线被抓包的小温立马低头,像是一片被触碰了叶子边缘的含羞草,慢慢将自己所有的叶子收拢了回去,闭合在一起。

    含羞草和鸵鸟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相似性的,在逃避这件最轻而易举的事情上,它们选择的却都是掩耳盗铃。

    低下头,收回视线,也藏不住那渐渐羞红的耳稍和已经涂抹上晚霞颜色的脖颈,明媚的春光自车窗外打来,朦朦胧胧镀了温拾一身,暖洋洋的,叫他皮肤上的粉红更加鲜艳夺目。

    宋庭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他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无名种子在不某一刻种下后,就再看不到了声息,他也不知道这种子会不会发芽,会不会抽出枝条,以后是会成为一株花还是一棵树。

    因为任由宋庭玉悉心浇水,精心照顾,这颗种子都像是无知无觉一般毫无动静,对宋五爷给的雨露阳光都没有半点反馈,甚至一度叫他怀疑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解风情的种子。

    但眼下,那颗埋在土里的粗心眼儿种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破土而出,成长出第一枝迎风颤颤的嫩芽儿。

    “没关系,都是我该做的。”宋庭玉给了温拾缓一缓的时间,偏过头去,曲肘支在扶手上,成拳的手抵在左腮,仿佛这样,他的欣喜就不会溢出来一般。

    前座的阿四刚打完电话,往后视镜一瞧,这后座的气氛,似乎又不大对劲了。

    怎么两个人明明没什么沟通,甚至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的空余的座椅可以再做一个阿四,却散发出一种,如胶似漆的腻味?

    阿四随了宋武,单身汉一个。

    成吧,他是真不懂这种拍拖的。

    原本今天宋庭玉是去桃花镇商讨捐赠公路事宜的,这件事薛仲棠最终还是没挣过心意已决的五爷,这件事一是为了卖省里一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以后再拿项目都好说些,二在矿场规模扩大后往外大批量运输矿物更加便利,三是为了叫温拾回家方便些,宋庭玉觉得一举多得,没什么不好的。

    而提前得到消息的桃花镇政府,为了迎接宋五爷,可以说是上下倾巢出动。

    这条公路是桃花镇的心头大患,地方这些年他们其实也铺了一些公路,但都有些粗制滥造,用了不到五六年,就坑坑洼洼,烂的像是月球的斑驳表面。

    归根到底,地方穷,这些东西都是自负,中央是从不给批款的,可桃花镇下面的村子都原始的不得了,没什么做生意的大户,种田有能有几个钱。每年交上来的税,都不够修三千米马路的。

    前一任镇长为了修路借了银行不少贷,现如今都还没还上,这债务就一年拖一年,一任镇长拖一任镇长,谁都还不了,又谁都想再借出些来修条路作为自己的政绩,等四年一到就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