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五爷就喜欢温水煮青蛙,过细水长流的日子。

    住进别苑的温拾被这焕然一新的屋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走错了门,这和他之前住的还是一个地儿吗?

    入户的玄关地毯换成了红色羊绒,地面上用玄关的射灯投了个喜结连理鸳鸯戏水的影子,木质的玄关柜一左一右贴了红艳艳喜字剪纸。

    客厅里就更喜庆了,原本素色的布艺如沙发罩窗帘桌布,都统一换成了红色系,红灯芯绒布、红格子布、红白竖条纹布,怕是市面上所有的红色布料都齐聚一堂开会了。

    一推开主卧的门,果不其然,床上用品都是大红色丝绸的了。

    阿四解释道:“这是大小姐带我们来布置的。”用原先的样板房来接亲,实在是没有办喜事的感觉,虽然没有伴郎伴娘来闹婚,但该有的仪式感,还不能少。

    这满目红艳艳的仪式感实在是太喜庆了点。

    原本对明天要结婚还没有什么实感的温拾,来感觉了。

    “哥,你怎么看起来不太舒服似的?”温拾连看电视剧都在走神,实在是不对劲,连温浪都知道,电视机上面正在播放的黄毛猴子,是温拾的心头好。

    准新郎官温拾将视线落回吵吵闹闹的电视机,他现在的心情,就跟明天要去医院一样,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事到临头,温拾记起他还欠宋庭玉一个回答了。

    如果宋五爷没有在婚前表白,说不定温拾还能把明天的婚礼当成他乙方演戏责任的一环,但知道了宋庭玉的心意,温拾才领悟五爷如此注重这婚礼过程和仪式的原因。

    分明是,早早就不怀好意,别有所图。

    “哥,你真有点奇怪,怎么又笑起来了?”电视剧里的秃头和尚都被抓走了,温浪看不出来,这剧情好笑在哪里,可偏偏温拾的的嘴角上扬的实在显眼,开心的不得了。

    “没笑什么。”温拾摸摸自己的嘴角。

    “是不是想到明天要结婚了,高兴的?”温浪猜了个七八分准。

    看来他哥对这场婚事还挺满意的。

    美中不足就是他那嫂子是个男人。

    虽然温浪自己喜欢男人,却还是难免站在世俗角度去评判温拾的婚事,原因大概在于,温拾和宋庭玉的差距在温浪看来实在是太大了,温拾大腿没有宋庭玉上臂粗,这要是以后生活中急眼起来,温浪怕他哥受屈。

    浑然不知道弟弟在担心什么荒唐事的温拾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试探开口:“浪子,你开始知道怀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当时就想着既然怀上了就生下来,没什么特别的。”温浪大咧咧道。

    “你这么快就能接受吗?”就这么自然而然想要生下来?

    “没想过打掉吗?”

    “打掉?”温浪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也想过,时不时就觉得,这样挺着个肚子,实在耽误我做工,要是没肚子就好了。”

    “不过,我也就是瞎想想,做不来这样的事。”

    温浪和温拾这样幸运的一早就发现肚子里多了个崽不太一样,他到将近三个月的时候,才发现这码事。

    当时孤零零一个人的温浪到小诊所偷偷去看过,大夫说这么久了,孩子在肚子里都已经成为有血有肉的一小团了,要是打掉,要终止妊娠,然后引产。

    如果还没有人模样,温浪兴许一狠心就流掉了,但听到那孩子已经是一块活生生的血肉,温浪顿时就如泄气的脾气,再没那种冷血狠心的果决。

    “有这种念头的那段日子,我就一直做梦,梦里一个小娃娃喊我爹。”温浪笑出一对酒窝,“那个梦,我总是乐醒的。”

    “虽然我平时总嫌弃这肚子,”温浪摸摸自己的肚皮,他也嫌弃过这东西的碍事,将他从农田中的一把好手拖累成做点活就要腰酸背痛站不直的懒汉,但,“比起我想见到它的期待,一切都值得。”

    “期待?”

    “是啊 ,我很期待它长大是什么样子。”会像他多一点,还是像那位先生多一点,会和他一样勤劳能干,还是会像那位先生一样聪明博学,“像谁都行,但还是像我多一点好,毕竟这是我的孩子。”

    “我还以为……”温拾怔怔望着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的弟弟,他一直以为,温浪留下这个孩子,是为了薛仲棠。

    但其实,这只是他这个看客站在上帝视角,纵观全局得出的片面想法。

    眼前的温浪压根不知道他以后会和薛仲棠重逢,却已经坚定想留下肚子里的小东西了。

    “这孩子是我现在最宝贵的东西。”

    温浪的童年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温成头年轻时候就天天跟媳妇干仗,温浪五六岁时,总算将老婆打跑了。

    那时候他娘哭着抱着他,说带不走他,如果带走他,那她也走不了了。

    温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有挽留,打那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自己的妈妈。

    后来温浪长成少年,从温家村的庄稼地走到桃花镇做工,什么活都干,就为了攒钱,他不讲自己多累多苦,因为这都是他应该的。

    他的梦想就是在镇子上买套房子,将来能在那房子里组成自己的小家,结束他有点孤零零的生活。

    现在,这个买房子的梦虽然还没能实现,但他有了孩子,却能提前结束孤零零的漂泊生活了。

    只要他们父子俩能好好地在一起生活,比什么都强。

    温拾没想到弟弟竟然只有着这样单纯的念头和打算,“那要是找到孩子的另一个爸爸呢?到时候怎么办?”

    “看他愿不愿意认这个孩子吧。”提起薛仲棠,温浪脸上的笑消失了,语气也平淡了许多,“如果他愿意认,我也不会拦着他和孩子见面。”

    温浪眼下还没如原著般被生活蹉跎到窒息的地步,现如今他还相信,能靠自己的双手把生活打理的越来越好。

    只有那种窒息绝望的时候,见到薛仲棠他就像是见到那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只有抓紧不放一个选择。

    而薛仲棠也没有如大英雄一般神兵天降出现在他面前,救他于水火危难间,叫温浪重新生出那吊桥反应一般的灼热爱火。

    就算现在见到,不过也就是从前的老情人,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这样泛泛的角色罢了。

    温浪有些嘴硬道:“哥,我早都不想他了,你知道的吧?”

    温拾哪知道啊,他还当温浪是个死心塌地的恋爱脑呢!

    不过,“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就该这样!

    叫薛仲棠从哪来的滚哪去好了!

    失踪这么久的主角攻可以直接开除攻籍。

    温浪也自信满满点头,“是。”

    得知弟弟如此想得开,温拾开始撺掇温拾留在京市,和他一起弄补习班,以温浪的学历,难以当授课老师,但是补习班里可不止教师这一个岗位,还有其他行政岗。

    温浪留在补习班,也能一边学习一边工作,慢慢考个学历下来,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去哪里打工不是打工?还不如留在自己家打工。

    温拾也绝对不是会苛待自己人那种恶毒心肠,他真心希望温浪好,等温浪考下来学历,他就为温浪琢磨琢磨其他出路。

    磨破嘴皮子,温浪也没有一口气答应,他觉得只会做卖力气的笨活,也向来靠卖力气活着,种地还好,这头脑可真不灵光,没有温拾这样活络的心思。

    靠走后门找了工作,再给温拾添了乱子就不好了,还是要考虑考虑。

    温拾开口还想劝他,温浪却打住了他的劝说,两人头顶的钟滴答滴答走到了九点,“哥,你先别劝我了,今天晚上你要早点睡!”

    结婚向来都是赶大早,接亲在早上,温拾这个新郎还要拾掇一下,做做造型,往脸上铺点粉,上个唇彩,凌晨起,再正常不过。

    温拾被温浪推上床,可他太精神,温浪说了好几次睡觉,温拾却半点困意也酝酿不上来。

    到最后,温浪都已经沉沉睡了过去,温拾还盯着天花板上的红色拉花数个数呢。

    睡不着。

    那要不要给宋庭玉打个电话?

    温拾心头痒痒的。

    但理智告诉他还是算了,不然以宋庭玉说一不二的性格,他要是真的大半夜赶过来,可就不妙了。

    说不定,宋庭玉这时候已经睡下了。

    其实和温拾一样,准新郎宋庭玉这时候也没睡。

    他二姐回来了,带来了一把扇子,象牙雕花的扇柄,山水画的扇面略微发黄,看着是有年头的东西,像古玩说。

    宋观棋说:“这是大姐叫我找来的,还费了点功夫。”她母亲喜欢收集古玩折扇,这是叫人从港湾送来的。

    宋念琴接过扇子打开仔细看了看,没什么瑕疵的地方,这才合上,递给宋庭玉,“明天去接亲的时候拿在手里,见到温拾,用扇子头敲敲他的额头。”

    这算是港湾婚俗中格外不同的一点,新郎官去接人的时候要手持一把折扇,等接亲的时候见到新娘子,先在新娘子的额头上轻轻敲三下。

    “敲额头干什么?”手里的扇子沉甸甸的,用这东西去敲温拾的脑袋,宋庭玉可真舍不得。

    宋念琴夺过来直敲弟弟的脑袋,现在不敲,等以后宋庭玉结婚了,想敲还得看弟妹让不让了,“婚俗就是婚俗,叫你拿着就拿着,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还得是做老师的宋观棋博学些,“这也是旧俗了,说这样做,进门之后的新娘会更听话。不过,哪有这样的道理,其实呀,也就是图个喜气。”

    宋知画从楼上下来,看到装点一新,挂上红色彩带和喜字的客厅,“啧啧”两声,感慨自己的审美受到了屠戮,“你们就该等我起床再装饰屋子。”

    这贴的也太丑了点。

    “你这一觉睡到大晚上,叫都叫不醒,还等你起来干活?”宋念琴摇头,“你现在起床了,等到明早去酒店,可不许困。”

    宋知画伸伸懒腰,“当然了,我小哥结婚,我肯定精精神神的。”

    宋念琴又叫来管家,把明天早上派车的路线和注意的事项再度嘱咐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才放人去准备。

    见宋庭玉还留在客厅,宋念琴拍拍他的肩膀,“还不上去休息,在这里等什么?你明天一大早就要起,可得早点睡。”

    “睡不着。”明天就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了,谁能心大地倒头就睡?

    宋庭玉也做不到。

    “这么紧张?”宋念琴认真打量一番五爷深沉的脸色,“这都正常,放心吧,明天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的。”

    “嗯。”宋庭玉颔首。

    宋念琴也是结过婚的人,知道这种结婚前夕,那就是激动的不得了,就算是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睁眼到化妆师到来。

    所以她也不多劝宋庭玉什么,绕过沙发就准备上楼,她可要早睡,不然她的精力可撑不住明天迎来送往那么多宾客。

    “大姐。”

    宋庭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念琴回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谢谢,我的婚事,劳你操心了。”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宋大小姐回眸,良久,“嗯。要结婚了,可算是懂事了,不觉得我从前要你结婚,是在害你了。”

    宋五爷低头一晒,不置可否。

    “庭玉,这是你自己选的人,以后的日子怎么样,都是你自己来过,我希望你俩可以长长久久,明白吗?”

    “会的。”

    胡思乱想一整晚上的温拾刚合眼没有多久,就被人从床上薅了起来,一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人手忙脚乱,给他上妆理发穿衣,间隙温浪还喂饥肠辘辘的温拾吃点东西垫吧垫吧。

    温拾坐在沙发上,塞了一口蛋黄酥后,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