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至少送过来的东西你要吃些吧?”宋念琴站在病床前,只觉得躺着的那个面色红润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坐着的这个可粗糙邋遢活像是个颓唐大叔。

    她弟弟什么时候落魄成了这样?

    “我吃了。”宋庭玉头也不抬。

    “你才吃了几口!”和宋庭玉正常的饭量比起来,那几口简直就像是鸟食儿。

    等着宋庭玉做决断的事情还多着,孩子刚出生,取名字上户口,都免不了宋庭玉操心亲自去办,再者公司的事务也积攒了不少,可怜宋武天天带着一堆文件,眼巴巴在病房门口守着,五爷一声不吭就撂挑子了,这简直是要人命。

    可现在的宋庭玉别说去上班,就是哄孩子,他做的也相当机械,简直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一部分灵魂跟着温拾一起沉睡不醒了,不然人怎么会像是中邪似的颓废不堪。

    劝说无果,从病房出来的宋念琴实在是走投无路,叫人备了车去市区的茶楼。

    这老师傅有段日子没生意了,自打温拾和宋庭玉的婚事定下来,宋念琴就没再来过,因为这老东西当年的话实在是太过笃定,而顺顺利利把婚结下来的宋庭玉可和他讲的那些半点不同。

    再见到宋大小姐,老头摸了摸胡子,让跑堂的上了一壶好茶,“又是为宋先生来的?”这几乎都不用算,宋念琴只要找他又带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那必然是为了宋庭玉的事情。

    听了宋念琴的讲述,老头摸胡子的手缓缓放下,“睡不醒?”

    他记得温拾,就是一个奇怪的、按理该死掉的、却活蹦乱跳的人。

    这样人,生了孩子,老头都不觉得奇怪。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而说不定,他就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存在,眼下他留下了一个属于这里的孩子,也算是做完了他该做的事情。

    只能说从哪来的,回哪去了吧。

    宋念琴听他这样讲,当即皱起眉,真要像这老头讲的,温拾再也醒不过来了,那说不准宋庭玉迟早也要垮掉,她不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许下重金,求这老头给个破解的法子。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但老头也真是束手无策,他顶多能算算命,要逆天改命,他做不到。

    他也劝过宋庭玉,做人要知足,不能贪得无厌,要低调行事,就是把那人藏起来都不为过。

    “也只能诚心求求老天爷了,看看老天爷会不会心慈手软一次。”

    老头这话明摆着是封建迷信,什么老天爷,宋念琴都不信,更不指望失魂落魄的宋庭玉会听进去。

    可屹立在病床前的宋五爷却头次将眼神从床上的温拾身上抽离,看向长姐,“我要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让老天爷看到他的诚心?

    冬天,京市十年来少有的大雪,一脚踩进去,厚而松软的雪能埋到人小腿肚子,大街上人迹罕至,暴风雪的天气,凄风苦雨,天气预报都提醒市民不宜出行。

    就是这样的极端天气,宋庭玉个不怕死的却冒着风雪出门了,将温拾和孩子托付给宋念琴,不顾阻拦,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如果真的有用,那他宁愿他自己的命来换温拾醒过来。

    一路上行路不顺,路况不好,风雪交杂、弥漫寒雾的天气叫人看不清前路,白天能见度都低到了可怕的地步,晚上更是打着车灯能见度都不到五米,就好像上天都不愿意叫他们出发。

    宋武和宋庭玉换着开了一天一夜,宋庭玉车技好,雪地里开的车都仿佛飘起来,吓的坐在副驾上的宋武魂飞魄散,轮到他开的时候,那车总慢的像蜗牛爬,他真怕出事故,雪天打滑不是闹着玩的。

    毗邻京市的燕城有一座古老寺庙,是四方僧侣的朝圣之地,庙宇远在高山之上,供奉着百十座巨大佛像,往日香火客和僧人络绎不绝,但这样恶劣天气还能来朝拜的,那虔诚的心都不需要考验了。

    宋武跟着宋庭玉下车的时候,冷的直打哆嗦,他忙着往台阶上跑,想一口气登到山顶的寺庙,却发现比他先下车的宋五爷停在山脚下,缓行三步,而后屈膝跪到了雪地里,逐渐匍匐,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大地,周而复始,谦卑到了尘埃里。

    “五爷!?”宋武瞠目结舌,脚底一滑,差点出溜下去。

    宋武打宋庭玉十八就跟着这位主,年轻时候狂傲的宋庭玉就是连老五爷都没跪过,这等大小姐信极的神佛,便更不值得宋庭玉弯腰屈膝了。

    在宋武心中,宋庭玉,其实比那些虚幻的神灵更伟大,因为宋武是亲眼看到宋庭玉如何一步步带着宋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深知宋庭玉无所不能的一切不能用简单的命运做结,因为没有一个单纯幸运的人会像宋庭玉这般竭尽所能。

    所以像宋庭玉这样的天之骄子,不信神佛简直再正常不过。

    他用自己双手打拼来的一切,凭什么要归咎于庇护与信仰。

    但现在,宋武心里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宋庭玉,就那样跪在雪色渺茫的山脚下,在通天的白皑灰影中,再高大的人都显得分外渺小。

    专注跪拜的宋庭玉没有理宋武的惊声,三步一跪,等身长头,双手伸直、俯身叩首的动作他做的标准至极,就是来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也捉不出他半点错处。

    宋庭玉的身上的衣服被山路上的泥水沾湿,风一吹,寒意股股,似乎在往骨头里钻,这种极寒的天气穿的再厚都没用,路过半程后,他浑身僵寒,连屈膝都困难,触摸雪地的手掌已经冻至红肿麻木,额头也是冰到了毫无知觉。

    再一次拜下去,抬起时,面前的雪地出现了一片融化的粉红,他额前冻出了伤。

    宋武都看不下去了,他光是站着都觉得自己像条冰棍,脸上砸点雪花跟砸了一坨冰锥子般,于是强行去拉执拗往前走的宋庭玉,“五爷,您真的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

    “宋武,松手。”宋庭玉抽回自己的胳膊,他冻的说话时都已经没了呼出的白气,和这天寒地冻的一切同样温度。

    在门口耳房中烤着小太阳昏昏欲睡的僧人看到披雪而来的宋庭玉时,瞌睡都吓快没了。

    “你们是来”

    “能来干什么?拜佛啊!”宋武的三白眼狠狠瞪过去,“你还不开门等什么呢?!”再不开门他们真要冻死在这地方了。

    寺院的大门从内打开,宋庭玉走进去,第一件事是捐香火。

    那是一张空白的支票,他不知道写多少才算诚心,于是交给了住持填数字,他们愿意写多少都可以,因为无论写多少,都能兑换。

    第二件事,他找到了那几十米高的千手观音,供奉了一捧香,而后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潜心。

    暖融融的佛殿温度比外面高了太多,宋庭玉那一路上化了冻,冻了化的衣裳此刻边角渗出雪水,湿漉漉地打湿一片地面。

    他前所未有的狼狈,头发湿乱,额前带伤,脸色如霜雪般白,修长的指节冻的红肿不堪,合十时无意识地轻颤。

    体力、精力在这一刻都要宣布告罄,只是强撑着,不肯倒下。

    住持见过许多如宋庭玉一般从山脚磕上来的苦主,他们求的,都是这世间常言道无力回天之事,求得了叫奇迹,求不得叫常情,往往常情最常见。

    但住持还是忍不住凑近两步,去听这模样不俗的男人求的是什么。

    住持听到这低着头的人在忏悔,忏悔他从前的轻狂不羁,忏悔他对世事的轻看,忏悔他所做过的一切孽障,无论是口业还是杀伐。

    他讲:“我不求你原谅我、宽恕我,我只求你把他还给我,要我用什么换我都甘愿。”

    无论是要他手里的财富权柄,还是要他的性命,亦或者要他如宋念琴讲的那样,让他下辈子沦落畜生道也无所谓。

    “求你。”宋庭玉再度俯身磕起了头。

    咚咚的闷响,响彻大殿。

    高高在上的佛像仍注视远方,神就是这样,从不为凡人低头。

    医院病房内。

    替宋庭玉守在温拾床前的温浪瞧见那原本平稳的心率仪突然不规则跃动起来,只是起伏的下限一下比一下低,机器骤然响起警报般的响声。

    “哥?哥!”温浪惊慌地站起来想跑出去叫医生,下一秒赵泽霖就闯了进来,看到仪器上的数值,眉毛都要飞起来,“完了,完了,起搏器呢?快推进来啊!”

    温拾的今天和寻常一样,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前,背对身后巨大的单向玻璃,宁可看眼前的白墙,也不愿意回头,因为那扇玻璃背后,挤满了观察他记录他的人。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无聊,不想再枯坐下去的温拾尝试从枕头下面翻出他的平板,昨天晚上在花市找清水搜罗来的小说还没看完。

    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拾熟练登录的网页页面白花花一片,一个灰色的圆圈转了半天也没显示出他想看的内容。

    “好奇怪。”温拾拍了拍那不好用的平板,尝试用暴力修好它。

    研究所的网速一向飞快,甚至没有墙,就是想去外网也轻松无比,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咔哒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隔离防护服的研究员出现,他看出温拾的困境,主动问:“怎么了?”

    “平板不好用了。”温拾想问问他,能不能再给他安排一个。

    但研究员似乎有其他事情要温拾去做,没有立刻答应,“你先出来,平板的事情改天再说。”

    “去哪?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不该到休息的时间了吗?

    温拾有点不情愿加班。

    “有,今天你还有要做的事情。”研究员握着门把,信誓旦旦,再度不容拒绝地要求温拾站起来跟他走。

    可温拾仔细想了想,却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来他还有什么该做的检查项目没做。

    不,他不只记不得这些,他甚至有点记不起昨天他干了什么,做了什么检查,又去了哪里。

    不是看小说了吗?

    一个声音在温拾心底响起。

    但看的是什么小说?主角叫什么?故事情节是怎样的?

    怎么就一点印象都没了?

    这在记忆力不错的温拾这里,是压根不该发生的事情。

    温拾拿起那图标仍旧在刷新的平板,眉头微蹙,想找出那被自己遗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研究员再度敲了敲门,这次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拾号,快点出来。”

    “我不要!”温拾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惊慌地捂住了嘴。

    不对,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吗?他敢这么横吗?

    救命,他一会是不是就要被拖出去了?

    谁知道,研究员并没有生气,更没有动手来抓人,他依旧站在门外道:“你难道不想出去看看吗?今天天气很好。”

    “我可以出去吗?”温拾一下子坐直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待遇。

    “可以。”研究员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不会死吗?”温拾试探着想站起来。

    “……当然不会。”研究员错身让开,他背着光,门外亮堂堂的,温拾看不清外面的全貌,还真叫他心生出点向往。

    可外面能是什么,就是一成不变的白色走廊罢了。

    明明知道外面是什么,温拾还是心动了,就好像今天的外面和平常的不一样般。

    “快来。”研究员催促道:“这次出去,你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不用回来?

    这再不走就是傻子了!

    温拾立马扔下手里的平板,往门外跑去。

    他一头撞过去,眼前的研究员却消失了,亮堂的屋外有两扇白色的门,和他病房的门一模一样,可上面的牌子却不是序号。

    一个写着现在,一个写着未来。

    温拾几乎下意识去开未来那扇门,他不要留在现在,他要离开这个困了他二十几年的鬼地方,他再也不要被人当做小白鼠做研究了,他要去找属于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