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已经到了该午觉的时间,但因为刚被放到温拾的怀里,兴奋地咧着没长牙的嘴一个劲笑,就是不闭眼。

    是爸爸哎。

    “今天和爸爸一起午觉吧?”因为小胖被矫正了睡觉习惯,加上温拾平时要工作,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抱着他的胖儿子一起午睡了。

    “啊!”好耶!

    “那就当你同意了。”捏捏小胖脸,温拾也笑了。

    宋庭玉从书房里出来时,温拾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趴了个穿着兔子连体服的孩子,父子俩抱团睡的很香,小胖还时不时吧嗒嘴,像是梦里也在喝奶。

    这样清闲的午后,这样温馨的时光,是宋庭玉从前压根没想过的人生。他现在才领悟到,人生其实比他想象的有意思的多,爱人、婚姻、孩子,也比他理解的更为美好。

    五爷自小没见过什么夫妻幸福的日子,只见过自己父亲家里已经娶到第四位太太,外面的女人却还不胜枚举,滥情到令人惊疑这真是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这错误的范本让宋庭玉对感情不抱希望,加上特殊的命运,孤独似乎是他这样人的宿命。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庭玉坐在床边,轻轻拨弄温拾额前的碎发,胸腔里平稳运行的心脏无意义地乱蹦了两下。

    结婚将近一年,宋庭玉却不觉得他和温拾的感情变得陈旧变得古井无波,他很清楚,及看向温拾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崭新的一秒,是一个足以让他再度心动的瞬间。

    原来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所有和情绪有关的丰沛,都如沙漠中的绿洲一般,得有缘人才会有幸遇到,有缘人才能知道那里到底是怎样一副草木丰茂,风生水起的模样。

    温拾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被大号蚊子追着吸血,叮的脸上酥麻麻地直发痒。

    可好奇怪,才四月的天气,竟然就有蚊子了?

    小温费劲掀开眼皮,面前的大号蚊子顶了张俊脸,帅的不像话,睡发蒙的温拾差点就傻笑出声了。

    “醒了?”宋庭玉俯身吻了吻温拾的唇角,宽阔的胸膛紧紧贴着温拾的小胸脯,温拾被他压的喘不上气。

    “醒了。”这下能分辨出长着帅脸的是他爱人而非成精蚊子的温拾下意识搂住宋庭玉的脖子,刚想‘惩罚’一下这扰人清梦的坏蛋,就发现躺在他身上的孩子不见了。

    温拾一把推开宋庭玉,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慌了,“孩子呢?”不会摔到床下面去了吧?

    “他醒的比你早一点,刚刚带出去喝奶了。”

    小胖常规操作,醒过来就张嘴哼哼唧唧吵着要喝奶。

    为了防止温容璋把睡着的温拾吵醒,宋庭玉先一步把连体兔拎出去交给保姆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还在忙补习班的工作?”

    宋庭玉对温拾的工作一向不多置喙,就像温拾不了解他的工作内容一般,五爷也不太了解这私人教育的情况,所以他们两个从不互相交流工作,光孩子的事情,就够他们两个每晚临睡前说个不停了。

    所以宋庭玉每每忍不住开口,都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温拾劳累的状态。

    “不是还有两个月高考吗?所以这一阵多做了点题。”温拾这琢磨着多做点往年试卷,试着给高三的学生做考前专项突击。

    要是补习班高三生的升学率好看,那也是他们来年宣传上的一抹亮色。

    “而且,最近好像也有其他的补习班开始夏季招生了。”一个行业只要有点兴盛的眉头,就一定会吸引一堆一头扎进来的行业者,不过先入场的,不管怎样吃到嘴的肉都比后入场的多些。

    温拾也知道教育行业是个大盘子,他和杨见春肯定没法一口气独揽,但也会生出些危机意识。

    尤其,“听说他们的老师都是重点学校挖过来的老教师,有押题和带高考的经验。”

    这一下子就让不少学生家长都趋之若鹜了,温拾的补习班质量是不差,但年轻教师们在经验上确实还差那么一些。

    先前也不是没有在学校任课的老师来补习班应聘面试,但温拾始终觉得,兼职还是有些困难在。

    原本在学校里老师收费私下给学生上小课就是违法的,现在还没到肃清老师到补习班兼职的地步,可随着补习班的增多,校外补课被查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那你也请老教师来。”宋庭玉摸摸温拾的脑袋,“要我帮你找一找合适人选吗?”

    “不要。”温拾捧住宋庭玉的脸,像五爷用的这种手段,说不定就和对面从生意对手变成仇家了,他还是按自己的办法处理好,“亲爱的投资人,您只需要坐着收分红就好。”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就说。”宋庭玉总要重复这句话,好像温拾不找他帮忙,他就浑身不舒服。

    “好。”温拾笑眯眯答应他的大靠山。

    晚上的时候,程临安留在宋宅吃饭,他和十一相处的很融洽,看到这笑容治愈的小孩,就舍不得离开了,当然,跟让他舍不得离开的是一整个下午都坐在他身边的温浪。

    有了程临安看着,温浪这一下午做了三套外文卷子,埋头苦写,消耗不少脑力,晚上吃饭都吃的多了。

    在饭桌上,人到的很齐,五爷照常坐在主位上,温拾在他手边,‘贤惠’的宋庭玉伸手给温拾扒了好几只大虾,让温拾不要沾手,想吃就和他说。

    挨着温浪的程临安有些好奇这两个男人看起来怎么如此亲密,他单纯地认为,温拾的妻子是宋家的哪位小姐。

    但从始至终,他都没看到有哪位女眷和温拾互动,一顿饭下来,都是宋庭玉在给温拾夹菜、关心温拾吃没吃饱、还要不要喝汤。

    这要是大舅哥的话,也太关切了些。

    程临安自己不直,看这种细节,就多心了些。

    温浪送他出门的时候,他试探地提了一句,“温同学,你的嫂子不在家吗?”

    “怎么会?他在啊。”温浪有点怀疑程临安的视力,饭桌上那么大个头一个宋庭玉,他没看到?

    可程临安脸上的迷惑不像是装的,温浪道:“他在,刚刚坐在我哥身边,给他夹菜的就是我嫂子。”

    “那位先生?!”程临安有些失态。

    温浪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直接了,看这给程临安吓的,“嗯,那是我嫂子。”

    “他们、他们”

    “都是男人,但也办过婚礼,名正言顺。”温浪自动补充了程临安的后半句,想着要是程临安接受不了两个男人,那以后就不再邀请他到家里来了,“你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我、我……”程临安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紧张地攥了又攥,他是个擅长讲话的人,无论是在讲台上还是在生活里,但眼下,他破天荒词穷至极。

    “我知道,没关系的。”温浪体贴地拍拍程老师的肩膀,或许是在宋家生活久了,他都觉得俩男人过日子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了。

    但其实,外面不能接受这种情况的人才多。

    “不!我能接受。”程临安抽出手,攥住了温浪的肩膀,紧张到耳朵尖都有些发烫,他盯着温浪清亮的眸子,再一次重申,“我能接受。”

    “能接受就好。”温浪笑出个酒窝,“我还当你见不得这种事。”

    程临安结结巴巴解释:“其实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同性情侣,他们的生活和普通伴侣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到国内就很少见这样的情况了,大环境不同,你哥哥他们能够公开,很有勇气,看起来也很幸福。”

    “我也觉得。”温浪打心底为温拾的婚事感到满意,这么久了,宋庭玉他也看顺眼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如宋庭玉一样对他哥好的人了。

    “那你呢?”程临安收回手,轻咳一声,“你对这种事情,怎么看?”

    “怎么看?”温浪能怎么看,他也是少数群体中的一员,怎么也不会歧视自己的,“我觉得感情这种事哪还分性别,只要两个人能够看对眼,在一起合适,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所以你也能接受一个男人吗”程临安心底的忐忑和不安像是夏日草丛中聒噪的青蛙,咕咕呱呱个不停。

    问出这句话是天时地利人和所致,他原本不想这么早从温浪口中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应该等到温浪结束考试的夏天,可正确的时机总比预估好的计划来的更突兀,而如果现在不问,程临安没底气自己到时候能坦然说出这句话。

    伴着皎洁月色,耳畔流水潺潺,程临安心口的噗通声已经大过一切,他都害怕,温浪可以听到他不安的心跳。

    只是这样大的底噪,他也没错过温浪脱口而出的答案。

    他说:“可以。”

    今夜中了彩票的人,是程临安。

    他高兴地都快要同手同脚了。

    还没等程老师说出下一句话,朦胧夜色中闯入了个不速之客,“你们在干什么?”

    一大早从地矿出来的薛仲棠只草草洗了个澡,就马不停蹄拖着疲惫的身体开了大半天的车往京市赶,他甚至没有回到自己的房子修整一番,歇歇脚,因为只要想到能够见到温浪,再累他都有点甘之如饴的劲儿。

    原本薛仲棠还以为自己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见到温拾,毕竟他那个大舅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却没想到自己这样幸运,一进门,就看到了温浪。

    虽然,温浪身边还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却碍眼至极的男人。

    这男人笑的很不值钱。

    这不值钱的模样让薛仲棠一眼就能看出他想的是什么。

    “薛仲棠?”虽然快要半年没见过面,但温浪还是一眼认出薛仲棠。

    不过,这人还是有点不一样了。

    苦修半年的薛仲棠多了点正形,如果说他从前油滑地像只狐狸,像条没骨头的蛇。

    在桃花镇的诸多辛苦,算是成功给他修身养性脱胎换骨了,薛二爷看着连眼神都比以前坚毅正直。

    他目光尖锐地盯着温浪和程临安,像是个发现自己老婆偷人的绿帽男。

    “你怎么来了?”偷偷藏了个孩子原本就心虚的温浪下意识不敢面对薛仲棠。

    “这位是?“对面针锋相对的敌意简直叫程临安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浑然不惧地迎上薛仲棠的目光。

    不等薛仲棠妒火攻心胡言乱语,温浪先一步回答:“这是我朋友。”

    “朋友?”程临安看薛仲棠火气冲冲的样子,感觉似乎不像是朋友关系那么简单。

    薛仲棠对这个身份还有些不满意,但总好过温浪把他当个陌生人了。

    他安慰自己,温浪这是在外人面前放不开,不好意思。

    不过对待程临安,薛二爷就没有这么客气了,“你又是谁?我是谁有必要向你介绍吗?”

    “这是我学校的老师。”温浪不喜欢薛仲棠这样的语气,听起来满是敌意,这样的腔调只会让人不舒服。

    “我是温浪的外文老师,程临安。”

    老师?

    薛仲棠的眼神变本加厉地轻蔑。

    对学生都有不可言说的企图,能是什么好东西?自觉不是好玩意的薛二爷觉得这个程临安比他还恶劣。

    眼看氛围不对,温浪赶紧催促程临安走人,“老师,我就不送了,周一再见。”

    程临安看出温浪的紧张,他摸不清薛仲棠的身份,但清楚不会像是温浪随口一说的朋友那么简单,一个朋友,怎么会看着他眼里喷火,满脸嫉妒?

    只是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好像也只会激化矛盾,让温浪为难。

    于是程临安温声道:“好,那我们周一见,我先走了。”

    经过薛仲棠时,程老师步子停了停,薛仲棠眯眼,两个身高差不多的男人像是狭路相逢的老虎,直勾勾盯着彼此的眼睛,在视线里酝酿雷霆风暴,互相威慑。

    薛仲棠咬了咬后槽牙,这伪君子还敢给他示威?

    程临安一走,薛仲棠立马跳到了温浪眼前,盯着人左右仔细瞧,“那个姓程的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和他走的那么近。”

    “你也不要挨这么近。”温浪有点不习惯和人这么面冲面,薛仲棠身上须后水的味道他都能闻见,“不要对程老师敌意那么大,这样很莫名其妙。”

    他摸摸自己的后颈,明明一年前和薛仲棠在一起的日子对他来说都有点模糊了,可偏偏这须后水的味道和当时他给坐在轮椅上的薛仲棠刮胡子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温浪也是才发现,原来味道比记忆更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