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顿了一会儿,泄气一般地弯下腰去,将脸埋在锦被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是要救的。”

    谢声惟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腔子蹦出来,“程既,你为什么……?”

    为什么肯同我成亲?

    程既抬起头来,一双眼清凌凌地,朝他道,“谢声惟……”

    谢声惟打断他,“阿辞。”

    程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拖长了音,“阿辞,满意了吧?”

    “嗯。”

    “其实这几年来,不是没人给我说过亲事的。”

    “你母亲去寻我那日,还有冰人来我家说和,要我去一户人家做上门女婿,将那家吹得千般万般好,我若不去就吃了大亏似的。”

    谢声惟听他说起,就算知道这人此刻坐在这里,便是没同意那门亲事,心中依旧暗暗吃味,忍不住道,“冰人保媒拉纤,靠的就是一张巧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是万万信不过的。”

    程既瞧出他情绪不好,忍不住逗他道,“谢小少爷足不出户,竟还知道这些?我可听旁人说起过那家闺女,家境殷实,心细手又巧,最是温柔不过了。”

    “再殷实,能及得上谢家吗?”谢声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同五六岁的孩童一般,心中不服,硬要同人争出个高低来。

    程既故意道,“那姑娘力气还大,能搬动三层笼屉呢。”

    犹在病中,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小少爷哑口无言,半晌含酸道,“既然她这样好,你为何不肯应了她?”

    程既动了动手指,用指腹在谢声惟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对呀,那样好,为什么我不肯呢?”

    “我也不知道,阿辞。”

    “我总觉得,成亲就是要同人厮守一生的。两人相濡以沫,交颈而眠。一辈子就只有这几十年,这些若不是同喜欢的人来做,又有什么趣儿呢?”

    谢声惟喉咙发紧,另一只手在被下攥成拳,费力地开口道,“那你如今同我成亲,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说明,你心悦于我?

    “我不知道,”程既神色里带了几分迷惘,“我从未喜欢过人,阿辞。”

    “我初次见你,只当你是谁家溜出来的小少爷,随手救了,就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将你忘了。”

    “后来被骗到谢府,那时我心里其实是害怕的。我就是个小大夫,无权无势,哪怕失踪了官府都不会插手的,若你母亲执意要我同你成亲,我也当真反抗不得。”

    “可是你很好。你替我说话,在你母亲面前护着我,一切都顺着我的意,还当我是唯一的知己。”

    “阿辞,我没遇到过多少好人的。师父是头一个,他去世后,就再没别人了。”

    “你对我这样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你若死了,这世上我就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阿辞,这是喜欢吗?”

    程既的眼睛生得好看,专心盯着人时,总让人错以为是含情的。

    谢声惟抬起了手,虚虚遮住了那双眼,免得自己被扰了心神,铸下大错。

    “不是的,”他从未觉得过开口是这样难的一件事,像是唇舌连着心,动起来连带着心脏都拉扯得生疼,“你只是,把我也当作了知己。”

    他勉力勾起唇角,扯出僵硬的笑来,“世间知己难得,程既,你我相知,乃是幸事。”

    程既眼睫半垂着,静默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阿辞,我不清楚,也不要你替我回答。”

    “左右你身子还未好全,我也要在府中留些时候。日子还长,等我想清楚了,再给你答复,这样好么?”

    “你愿意等吗?”

    第15章 程既哥哥

    谢声惟过了许久都没出声。

    程既先前垂着眼,半晌没听到回答,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他咬了咬下唇,偏过头去,便打算起身往外间走。

    还未完全站起,手上猝不及防传来股力道,他没站稳,往前一扑,隔着被子栽进了谢声惟怀里。

    “你这人……”程既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倒下的时候撞到了鼻子,酸得眼泪都冒出来,抬起头的时候能看到鼻尖带一点红,凶巴巴地瞪人,好没气势。

    “你故意的!”程既口中说着,扑腾着就要站起身来。

    谢声惟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了另一只手圈在他腰上,口中焦急道,“不,不是,你别走,别……”

    程既不敢硬挣,生怕动作大了再伤着谢声惟,可如今自己这姿势,活像是主动来投怀送抱的,一时间又羞又恼,低声道,“那你还不松开?”

    谢声惟却像是怕了,放在他腰上的手搂得更紧了些,“你先答应我不许走!”

    “不走!我能走到哪儿去!”程既气急败坏道,“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了!”

    谢声惟听了这话,明知时机不对,仍是禁不住笑道,“喊什么?洞房花烛夜喊非礼么?”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去。

    程既慌忙站起身来,衣襟在刚刚的一番挣扎下蹭开了,他伸手拢了拢,气得伸手,在罪魁祸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坏了?”

    “难不成睡了一觉醒过来,连壳子里的心肝儿都换了一付?”

    谢声惟轻嘶了一声,“我当你恼我了,要走,情急之下乱了方寸。”

    他将手指一点点地凑过去,捉住程既的衣角,牵着晃了晃,“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程既便是先前有情绪,被他这样软语求着,也散干净了。

    他叹了口气,又在床边坐下,将人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去,又牢牢地掖了掖,确保轻易伸不出来才罢。

    做完这一切,他才又开口,声音带点儿赌气地道,“你刚刚又不肯回答我。”

    “我自讨了没趣,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还不如早早躲出去,免得等会儿再被你开口撵走,那也太没脸了。”

    “不会的,”谢声惟忙道,“怎么舍得撵你!”

    “我方才是欢喜疯了,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才没回答。”

    “我愿意的,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多久都愿意等的!”

    “程既,我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他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从眉梢眼角满溢出来,程既看着,一颗心才将将地落到实处。

    “疼吗?”他低声问道,“我刚刚敲的地方。”

    那一下落手极轻,本是没什么感觉的,谢声惟这时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委屈道,“疼的。”

    “不过原是我不好,说了轻薄话,你打我是应该的。”

    程既听他这样说,心里更加愧疚起来,瞧着那块儿的皮肤微微红了,伸手过去轻轻地揉了揉,兀自嘴硬道,“好叫你长个教训,看看往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了。”

    话毕,又忍不住心疼道,“疼得厉害吗?我去找些药酒来,替你擦一擦吧。”

    谢声惟微微摇了摇头,道,“你替我多揉一揉,便不疼了。”

    于是没什么戒心的小程大夫任劳任怨地替他揉了半日的额头。

    最后还是耍心眼儿的谢小少爷先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握住程既的手腕,示意他不必揉了,“方才不是说肚子饿了么,叫人进来送些吃的?”

    程既故意臊他道,“这会儿手不冷了?”

    乍然被拆穿了心思,谢声惟耳尖微微泛了红,低声道,“是我先前诳你,想和你多呆一会儿,不舍得你走。”

    程既被他握着手腕,索性往前凑了凑,靠在被子上,托着腮,笑盈盈道,“那现下就舍得了?”

    谢声惟微微弯了唇角,开口道,“现下也不舍得。”

    “可要你饿着,也舍不得。”

    程既朝他眨了眨眼,眼底带一丝狡黠,道,“既然如此,你求一求我,我就替你想个法子出来,既不用饿肚子,还能陪着你。”

    谢声惟扫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依旧好脾气地顺着他道,“怎样才算求你呢?”

    “唔,”程既挑了挑眉,“不如先来叫声好哥哥听听?”

    谢声惟:“……”

    “怎么,开不了口么?”程既说着,故意凑到他面前去,“谢小少爷这样害羞呀!”

    他凑得近了,身上自带的草木气息浮在鼻端,谢声惟呼吸微乱,强忍着才没偏过头去。

    他自幼汤药不断,对这样的清苦味道原本是不喜的,可换到程既身上,闻着却止不住耳热起来。

    “不如这样,”程既低声道,“我靠近一些,你在我耳边叫。”

    “我们悄悄儿的,不教旁人知道,这样可好?”

    说着往前挪了挪身子,偏过头去,将耳朵送了上去。

    眼前人耳廓窄薄,半透明的带一点浅红,耳垂莹白小巧,离得那样近,张口就能衔住。

    谢声惟的气息变得粗重,半晌才开口,声音带一点颤抖,“程既……哥哥。”

    后两个字几不可闻,亏得程既耳力好,才勉强听得清。

    “哎,”他直起身来,笑眯眯地在谢声惟脸颊上捏了一下,“真乖,哥哥疼你。”

    谢声惟一张脸瞬间就红了起来,抿着唇半日都没说得出话来。

    “好啦,别生气,论年岁你叫我一声哥哥也不亏呢。”程既将人逗过头了,忙哄了哄。

    谢声惟只巴不得这事快些揭过去,垂着眼不瞧他,只低声道,“叫……都叫了,法子呢?”

    程既听闻这话,嘴角微微翘起,“这屋子里就有吃的,阿辞先前瞧得不细致,才没发觉。”

    谢声惟奇道,“在哪?”

    他方才扫眼过去,桌上柜上都只有红烛燃着,并未见糕饼饭菜之类。

    程既只盯着他瞧,眼底浮了笑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音刚落,便翻身上了床。

    第16章 龙凤双烛

    眼前人的面孔陡然凑近,谢声惟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

    身侧传来的声响,程既似乎掀开了被子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