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醉的身手深得凤阳长公主和宁远侯的真传,疏狂而沉稳。刀法大开大合,有万夫当关,一刀斩山河的气象。但于微处细腻,能斩飞花,劈坠叶而不伤枝茎。

    世人皆道裴家幼子杀伐果断,有长公主悍勇之风。

    可少年时,李昀曾见那人于树下琢玉,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拿刻刀,半点不沾刀光血影,温柔而细致。

    李昀眸光柔和了不少,右手拿着蘸了水的白绸,把上面的血迹仔细地擦干净。

    若是山河安晏,家国清泰,那人便不必将这双琢玉的手,染上无尽的鲜血了。

    “不生气了?”

    李昀正专注于擦着最后一点血污,却听见裴醉的声音在耳边蓦地响起,手中印戳没拿稳,从指缝间掉下,正好落在那人的掌心。

    裴醉捏紧了印戳,对着火光翻来覆去的看,赞赏道:“果然是李元晦,无论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李昀恨透了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每次听见那人说话,心里都忽上忽下,连呼吸都乱成了一团。

    “好了,别气了,气大伤身。”裴醉替他抚着后背,安慰道,“我不是不信任你。”

    李昀摇摇头,沉声低道:“忘归,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嗯?”裴醉走到他面前,视线柔和地垂在李昀的脸上。

    “足足五年未见,又横亘了无数的猜疑与未知。我知道,你我之间的信任,还需要时间来磨合。”李昀缓缓呼了一口气,“不光是你,我亦需要时间。”

    裴醉正想笑着解释,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慢慢收起了唇边的笑意。

    “好,不急。”他拍拍李昀的肩,“我们,还有时间。”

    李昀抿白了双唇,点点头。他将白绸攥进手中,抬手探着他额头的温度,皱了皱眉:“怎么还是这么烫?”

    “急的。”裴醉无辜道,“怕元晦生我的气,一怒之下,又跑三年。”

    李昀无话可说。

    他抬袖,朝着主营帐的方向伸出了四指并齐的手掌:“烦请兄长住口,回去休息。”

    裴醉攥着那书生削瘦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那满脸无奈的梁王爷夹在手臂下,半拖半拽的一同而行。

    “刚刚在马上一直让我说话,现在又让我住口,怎么,元晦这三年还平添了许多以前不曾有的王爷威风?”

    “...不及兄长半分。”李昀挣不过裴醉,又怕动作大了,让那人刚刚止住血的伤口重新崩裂,实在是举步维艰,只好嘴上稍微回敬两句。

    裴醉轻笑一声,却见那人微微皱着眉,脚步略有些踉跄,左脚轻,右脚重。

    “怎么,伤到了?”裴醉眼神一凝,将李昀轻轻扶进营帐中,把他放在床上,半跪在地上。

    “别...”

    李昀正要阻止,裴醉却已经将他左脚的官靴脱了下来,卷起裤脚,露出脚踝处那纵横斑驳的陈年旧伤。

    裴醉瞳孔一缩。

    他缓缓放下白色宽松布料,右手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将自己埋进了烛火阴影里。

    “元晦,你休息吧。”裴醉声音自暗处而来,听不出喜怒,“为兄,出去找酒。”

    李昀揉着脚踝的微肿,抿着唇,低道:“你还在发热,身上还有伤。”

    “快退了,不要紧。”裴醉慢慢上前,抬手,替他拆了半束的玉冠,如瀑的墨发垂腰。

    “你...”

    “为兄没有酒便睡不着。”裴醉拍拍他的肩,转身挑帐而出。

    裴醉靠在帐外,手里拿着玄初塞给自己的半壶秋露白,对着天边斜斜挂着的上弦月,一口口喝着。

    “殿下?!”

    陈琛瞪着他手里的酒壶,舌头发颤:“你,你...”

    “太吵了。”裴醉斜睨他一眼。

    “可是,你...”

    “酒能退热,养正气,你不知道?”

    裴醉一本正经的瞎说,陈琛自然...相信。

    “原来是这样。”陈琛解了腰间铁剑,也从怀里掏出一只姜色酒壶,与他一撞,“从今日起,我陈琛也酒不离手,千杯不醉!”

    裴醉低声沉笑,却一阵咳嗽,酒意上头,整个喉咙都发烫。

    “殿下,你到底是怎么伤得那么重的?”陈琛刚立下豪言壮语,眼前就发花,抓着裴醉的手臂,脑袋混成浆糊,大着舌头,把自己最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我,我一开始真以为是哪个病秧子冒充殿下的人,甚至想押你去见官呢。”

    “知道你为什么只能干到参将吗?”裴醉斜眼看他。

    “因为...酒量不行?”

    裴醉无可奈何地推了他一把,陈琛直接用脸亲吻了大地。

    “回去好好睡。”

    “哦,好。”

    “明日早些到我帐前,我有事要交代。”

    “嗯,好,将军。”陈琛糊涂着,四脚撑起身体,像只睡迷糊了的豹子,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裴醉按着腹部的伤口,又昂头喝了一口酒。

    若是能喝醉,倒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忘归,你回来吧。”

    裴醉刚咽下一口酒,却听见李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顺着秋风就碎在了自己耳边。他转头,看见李昀的长发披肩,被夜风吹得微扬。

    李昀淡淡道:“兄长有酒却难醉,这借酒入眠又从何说起?”

    “倒是白白担了这个好名字。”裴醉按着伤口踉跄站起,脸色白了白,无奈道。

    李昀抬手想搀他,裴醉却将自己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

    “快回去休息。”裴醉目光垂在李昀的脚踝上,哑声道,“再折腾下去,天就要亮了。”

    “裴忘归,你这是在干什么?”李昀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垂着头,终于忍不住,将胸中的怒气爆发了出来,“亲眼看见我身上的伤,愧疚到看都不愿意看我?”

    “...”

    裴醉左手攥着酒壶,指节发青。

    “所以,你就肆无忌惮的糟蹋自己身体?这样,你心里就好受了?”李昀气得手也发颤,睫毛也发抖,一贯的温文修养在裴忘归面前都丢去喂了狗,连点渣都不剩。

    裴醉抬手,想搭上李昀的肩,却被他拨开。

    “你这样,也配我做的兄长吗?”李昀压着话尾的颤抖,“你,你还配做大庆的摄政王吗?”

    李昀上前一步,将裴醉逼到营帐跟前,抬着下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曲线被月色映得柔而雅。

    裴醉微微怔住。

    他抬手抹去李昀睫毛上沾着的泪水,无奈地笑了。

    这咬牙切齿又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疼又好笑。

    “是,为兄错了。”

    裴醉揽着他的腰,将他轻轻抱进怀里。

    “只说不做,枉称君子。”李昀心头的火燎原,颤抖犹在,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惊怒。

    裴忘归这样的表情,他见过。

    是在裴家五口的灵堂上。

    他李昀还没死,就已经被裴将军放在心口哀悼了。

    “君子之道,非常人道。”裴醉笑道,“为兄啊,走不了,也不想走。”

    “那你看着我走。”李昀攥着裴醉的衣服,呼吸急促,“站在旁边看着,不许藏起来。”

    “为兄是大庆的摄政王,想藏也没地方去。”裴醉闭着眼,疲惫笑道,“好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再这样,天真的亮了。”

    两人看着窄窄一张四方胡床,红木雕栏,简朴地围了三边。

    “元晦喜欢睡里面,对吧?”裴醉确实有点支撑不住了,扔了外衫,单臂撑在被褥上,朝里面拍拍软褥,“上来吧。”

    “我...”

    “又不是没睡过。”裴醉打了个呵欠,“快点。”

    两人竹马总角,小的时候曾如此背对背而睡。

    可,李昀心头失了磊落坦荡,闻得此言,只觉得字字锥心。

    “嗯?”

    那人懒洋洋的抛来一个字,砸得李昀顿时头晕眼花。

    “难道在等为兄抱?”裴醉撑着额角,失笑,“这么大了,还撒娇啊。”

    李昀抖着手,解开腰间的玉带,一个没拿稳,便铿锵落地,砸得裴醉睡意不翼而飞。

    “到底怎么了?”裴醉皱了皱眉,抬手握着李昀的手腕,“抖这么厉害,哪里不舒服?”

    “没事。”李昀脱了青纹外袍,坐在胡床边,手攥着薄被一角,视死如归的往软枕上一倒,假装自己心中稳如磐石,不被声色所侵扰。

    “还抖?”裴醉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呼吸交缠。他抵着李昀的额头,皱了皱眉:“比我凉多了,没发热。”

    李昀死死咬着牙关。

    抱着被子,朝里面翻了个身。

    “...今年犯太岁。”李昀声音发闷。

    “谁?我?哦,是了。怎么,你要带为兄去佛寺开开光?”

    “...你去佛寺没用。”

    “怎么?”

    “...你属玄铁的,拜什么佛也救不了。”李昀狠狠闭上眼,把道德经在心头翻来覆去的默念。

    “你...”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