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将裴醉抱紧,与那人抵死相拥。

    他贪恋那份温柔与温暖,竟到了舍不得放手的地步。

    “又不是生离死别。”裴醉在他耳边低道,“明日我会与你一同上船,之后寻个机会改走驿站,否则我担心申行又会趁乱搅浑水。”

    “知道了。”

    “元晦啊。”

    “嗯。”李昀不想抬头。

    “为兄要喘不上气了。”裴醉促狭笑道。

    “嗯。”李昀点点头,抱得更紧。

    “真是。”裴醉失笑,抬手将李昀抱了起来。

    “裴忘归!”李昀蓦地失重,惊慌失措地喊,“你还在发热,疯了吗?”

    裴醉走了两步,膝盖一弯,两人便一起重重摔在了干草堆上。

    李昀趴在裴醉的胸口,听见那人闷声低笑,刚要抬眼看他,却被那人轻轻地抱进了怀里,眼前一片黑暗,只余耳边重重的心跳声。

    “这几日,你真的重了。”

    裴醉微微气喘,揶揄道。

    “你又开始胡说八道。”李昀鼻音深重,“我明明瘦了。”

    “怪我,没照顾好你。”

    裴醉笑着,想抬手替李昀拨开他挡眼的碎发,可一股无力感自指尖顺着手臂攀上心头,四肢酸麻,连抬手都变得困难起来。

    “唔...”

    又是一阵筋骨寸断的剧痛袭来,裴醉冷汗瞬间便布满全身。他猛地抱紧了李昀的后背,将头埋在李昀的侧颈,硬是将所有的喘息与呻吟都压回了胸膛,只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蓬莱’是毒非药。若人为烛,‘蓬莱’则为火。火有尽时,蜡终成灰。等到反噬的那天,殿下,你就知道这毒药多可怕了。’

    方宁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着,裴醉缓缓闭上了眼,用侧脸贴着李昀的发冠,手臂慢慢箍紧他的腰,呼吸微颤。

    李昀察觉到了那人的异样,微微挣扎,想要抬头。

    裴醉拼尽全力按住他的后颈,不让他看自己唇边藏着的血迹,哑声道:“乖,别动。”

    “你...”

    “让我抱一会儿。”裴醉用下巴蹭着李昀的头顶,忍着剧痛,苍白地笑着,“就一会儿。”

    李昀缓缓地松开了紧紧攥着裴醉衣襟的手。

    “我就在这里。”李昀轻声道,“忘归,我哪儿也不去。”

    两人抱得很紧。

    李昀在一片黑暗中,艰难地强撑着意识,不让自己睡过去。只是最后没有撑住,还是败给了浓厚的倦意。

    裴醉听见李昀浅浅的呼吸,便缓缓放开了手,背后冷汗早已将衣衫浸透。

    他攥了攥手掌,勉强找回了几分力气。

    裴醉自嘲一笑。

    他长在武将世家,幼时只想着英雄迟暮马革裹尸死,却从没想到,如今自己尚未暮年,便已末路无途。

    裴醉目光垂在李昀白皙的睡颜上,用手拨开那人挡眼的碎发,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眉眼。

    本来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偏偏老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一个将死之人找到自己的心之所钟,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嗯?”

    李昀只觉得脸颊微痒,很快便清醒了,猛地睁开眼睛,对上裴醉一双温和清凛的凤眸,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怕我跑了?”裴醉笑了。

    “...”

    “为兄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吗?”裴醉捂着心口,十分受伤地叹了口气。

    “是。”李昀轻声道。

    裴醉失笑。

    李昀撑起身体,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退热了。”

    “时间差不多了。”裴醉点点头,站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笑道,“元晦,该回家了。”

    第34章 归朝

    李昀换上了朱色盘领窄袖常服,胸前两肩绣蟠龙,根根须发分明。头顶玉冠,腰佩玉带,脚踏皮靴,步步庄重。

    裴醉不着声色地敛起眸中的惊叹。

    李元晦当真是一块绝佳温润之玉,白皙的面孔被朱红映衬得仿若有柔光,温和坚韧,出尘清雅。

    “笑一笑。”裴醉用手捏着李昀的脸蛋,微微上扬,把唇角轻轻拉出了个弧度来。

    李昀淡淡瞥他一眼,推开他的手,暂时卸下心头的大石,无奈地笑了。

    他轻轻垫脚,抬手替裴醉正着发冠,然后微微退了两步,看着那人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束,只将朱红改了绛紫,眸色一暗。

    “怎么了?”

    “原来,父皇竟下了这般决心。”李昀轻声道,“大庆从不曾有人敢着紫上殿。”

    “自然。”裴醉含笑道,“这异姓摄政王,大庆百年来,只有本王一人。”

    “若这般说。”李昀笑意温浅,“被贬庶民又再重回朝堂的,岂非也只有本王一人?”

    裴醉笑意渐深,微微弯了腰,带着清凛的呼吸,与李昀四目相对:“还真是如此。梁王殿下,这天赐之缘,不可轻掷。那么,这大庆江山,你我各护一半,如何?”

    李昀被这近在咫尺的飞扬笑意灼得心头一颤,心动如长风拂山岗,万物生光辉。

    这次,他却不再执拗地抗拒这心动,只轻轻抿唇低笑,再抬头时,眸中已经盛满了踌躇满志。

    “本王只是入朝参事,并非掌权之臣。再说,听闻你我仇深似海,不死不休,又哪里来的携手辅政?”李昀笑着退开半步,“不过,若摄政王若肯程门立雪,三顾茅庐,本王,可以考虑看看。”

    裴醉笑意盈眸,眉峰微扬:“那,便请梁王殿下扫榻以待了。”

    李昀终于没忍住这耳根没出息的一红,无可奈何地推了他一把,低声抱怨道:“裴忘归,你好好说话。”

    “嗯?”裴醉话尾微扬,颇为无辜,“我说什么了?”

    “...没事。”

    李昀扶额,不由得失笑。

    大抵是自己心中失了坦荡,听什么都觉得是风雨欲来,意有所指。

    裴醉看着李昀转身的背影,眸中藏着不可察觉的温柔和笑意。

    仓库外窄窄的街巷中,站满了身着铁履撒曳的巡城军士,最前面是衣冠利落整齐的谈征,见两人从仓库中出来,欠了身行一礼。

    “参见摄政王殿下,梁王殿下。”

    身后的军士与看热闹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如风吹苇波荡,顷刻间便矮了一片。

    “起来吧。”裴醉手腕随意一抬,声音低沉有力。

    “多谢殿下。”谈征直起腰背,笑道。

    身后百姓又是好奇又是胆怯,头半抬不抬,眼睛想瞟又不敢瞟。

    “陛下知望台饱受水患之苦,特命本王代为巡视。”裴醉声音随着秋风远远地送了出去,“如今,堤坝已得修葺,冲毁的房屋与田地庄稼,自有谈知府带人着手重建。”

    谈征沉声应是。

    “陛下万岁!”百姓匍匐在地,激动地高声呼喊。

    李昀看着裴醉斜飞入鬓的长眉,与眸间清澈飞扬的眼神,无奈地笑了。

    天子仁善,知府爱民。

    摄政王,青史不能留名,不过,大抵会遗臭万年吧。

    裴醉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着朝他伸出手:“本王,亦特意来此迎梁王回朝。”

    谈征又欠身一礼:“恭送梁王殿下归朝。”

    百姓又呼啦啦地跪下,心中激荡,连叫喊声也变得沸反盈天了起来。

    他们不是为了梁王归朝而惊喜,而是为这那即将拿到手的银两,拼了老命地喊着。

    李昀瞥他一眼,摇摇头,朝着百姓温文道。

    “请起。”

    谈征起身,抬手,焦成便牵来两匹骏马。

    裴醉不着痕迹地搀了一把李昀的手臂,用力一托,李昀便稳稳当当地上了马。

    两人慢慢打马,前后而行,出了上阳门,一路迎着天光,朝着漕运码头而行。

    码头处铁闸门缓缓而开,码头平坦水面处,停泊了三十艘大型粮船。

    望台是水路转运枢纽,航船建造厂特意建了大型漕船,与江南八府派来的漕船区别开来。

    船身漆青,与几十年前远渡重洋的瑶船外形相似,只是尺寸略缩了水,纵十五丈,宽四丈,桅杆杉木,铁梨木为龙骨,船身如柳叶,上架大鹏木雕,昂首立于船头。

    申行站在码头栅栏处,也是一身朱色常服,身旁新任的总漕官像只鹌鹑,见到两王连脸都不敢抬。有沙平海的前车之鉴,他没敢再招摇,只缩在申行身后,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副对牌,还有一本硬质黄皮册子,双膝一弯,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将手中物事高举过头顶,手臂微抖。

    申行从他手中拿过那副黄梨木牌,一分为二。那半个长方木牌上,左上角刻着‘望台漕运司鉴’,右下角刻着每一艘粮船能承载的粮草数目。

    “殿下。”申行双手递上木牌,“今日随殿下出航的均为三千料船,各载两千石米粮,共三十艘。”

    平常,都是督运官与漕运官各留一半,以作为验粮的凭证。今日,这对牌头一回被几位位高权重的王爷经手,连木质纹理都变得烁烁有光。

    裴醉接过木牌与手册,将那黄册展开,大略扫了一眼,看见昨日才入仓的江南淮源府米粮,唇角微扬,含笑看着申行:“老王爷,辛苦了。”

    “职责所在。”申行笑意不变,修养极好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