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小脸绷得很紧,故作坚强,却仍是缓缓蹲了下去,靠着树干,抱着膝盖,怔怔出神,丝毫没意识到眼角的泪光已经泛滥。

    忽得,一支杏花入怀。

    李昀怔了一怔,捏着那纤细洁白的杏花,微微抬头,却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

    一个洒脱不羁的少年,骑在御花园的墙头上,折了一支春日杏花,手中的杏花弯枝劈开二月东风。

    李昀心底‘轰’地一声炸开,满脑子都是昨日偷念过的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他不懂风流,亦不识陌上年少。

    可今日,他似乎都明白了。

    ‘哭什么?’

    那少年挑眉问。

    李昀起身,倒退两步,捻着怀中杏花枝,忙不迭地擦干了眼泪。

    ‘你叫什么?’

    那少年笑了。

    李昀红着耳根,轻声说了。

    ‘哦,小云片儿。’

    ‘哥哥送你一枝花啊。’

    那少年扬扬手中的花枝,笑着说。

    李昀抬头,想要看清那人的眉眼。

    可那少年仿佛被人追着,火急火燎地跳下墙头,徒留春光与花影,如同春日幻梦一场。

    李昀抱着杏花枝,在树下站了许久。

    此后经年,东风飞花皆是他。

    夏日酷暑,蝉鸣苦热,天光四散,水波潋滟。

    难得的休沐,李昀被那少年将军逼着出城同游,纵一苇舟楫渡河,去寻那传闻中的难得一见的青色荷花。

    那人撑着篙,有模有样地荡起那扁舟,在藕荷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李昀坐在他身后,微微仰头,看着那人宽广的肩背,依旧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

    下一刻,眼前忽得落下一片阴影。

    是那少年擎着一枚碧绿荷叶,替自己挡了毒辣日头。

    ‘还晒吗,四皇子殿下?’

    那人爽朗地笑道。

    李昀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沁着水珠的荷叶,正想要起身,可那木舟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噗通’两声,两人东倒西歪地坠进水里。

    ‘他娘的,老子不会水!’

    那人一手死死攥着李昀的手臂,另一手扒着木舟的边缘,死都不肯松手。

    李昀被那人牢牢抱在怀里,衣袍头发尽湿,与那人皮肤相贴,冰冷的河水也无法冷却那人身上的滚烫。

    ‘裴兄,松手。’

    ‘放心,有我在,别怕。’

    裴醉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信誓旦旦道。

    李昀看着那人强撑出来的笑模样,眸中也隐着笑意。

    ‘兄长,我会水。’

    ‘咳。’裴醉哪肯认输,死鸭子嘴硬道,‘骆院判那个老头子说了,你体弱,不能受寒。来,踩着哥哥我的肩膀,先上去。’

    李昀还要说什么,那人直接将手放在他的大腿处,用力一托,李昀低呼一声,便从水里被托上了木舟。

    ‘兄长,你...还不上来?’

    ‘小云片儿,你,转过去。’

    李昀垂头看着裴醉明显白了两分的脸色,努力忍着唇边的笑容,温和地说了一声好,然后用眼角余光看着威风八面的裴将军,十分狼狈地同手同脚攀上了木舟,心有余悸地长长呼了一口气。

    ‘噗嗤。’

    李昀还是没忍住。

    湿淋淋的裴将军十分没有气势地捏着李昀的脸蛋,然后躺倒在木舟上,在倾洒的日光下,缓缓闭上了眼。

    ‘兄长?’

    ‘我以前溺过水。’裴醉别开脸,不自然道,‘哥哥我不喜欢这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回去吧。’

    ‘不。’裴醉微微张开凤眸,迎着日光,唇角一弯,‘听闻青荷清香助眠,我采来给你,可好?’

    李昀怔了一怔。

    他只是私底下找了太医院判,极低调,并未与其他人提起。

    ‘兄长是如何知道...’

    ‘你睡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需要问别人?’裴醉斜了他一眼,坐起来,又握上那竹篙,忍着心头不适,在荷花丛中游舟。

    裴醉从午后一直寻到夕阳斜照,也没找到那传闻中的青色荷花。

    他干脆扔了竹篙,将李昀抱进了怀里。

    ‘本将军在此,看谁敢扰你安睡。’

    裴醉笑容昂扬不羁,仿佛世间诸般阴影从不在他眼里停留。

    ‘兄...兄长。’

    ‘睡。’

    裴醉用手覆在他双眼上,强硬而温柔。

    奇迹般地,接连几日都无法入眠的李昀,在蛙鸣鱼跃,水波微荡和清风卷舒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李昀也曾独自泛舟湖上。

    同样的接天荷花映碧空,同样的湖上清风水波兴,可再也没有办法如那日一般,安心入眠。

    那时,李昀终于明白。

    盛景繁华,不及一人相伴。

    心安处,唯有在他身旁。

    秋日红枫似火,满城烈焰滔天,像极了守边将士的冠上红缨。

    李昀接到那封染血的手书时,眼泪夺眶而出。

    世人只许捷鼓响,不闻将军血与伤。

    在秋日第一片枫叶飘零坠地时,承启传来了河安赤凤营大获全胜,裴总兵班师回朝的消息。

    他几乎坐不住,从梁王府出去,一路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差点被看热闹的百姓撞倒。

    忽得,一双手从背后牢牢将他的腰锁住。

    ‘想看为兄风光回城,倒也不用这么急。’

    那人声音微哑,藏着不可察觉的疲惫。

    李昀身体僵住,转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本该出现在城外兵卒列阵中的裴将军,瞳孔微颤。

    裴醉一身风尘,笑容倒是温暖爽朗,扯着他的手臂,轻车熟路地朝着梁王府缓缓而行。

    ‘借我躲躲,这姑娘家掷果盈车,我可无福消受。’

    李昀狠狠松了口气。

    还知道开玩笑,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刚到梁王府门口,却看见门口侍卫面带尴尬地拿着一枚红绸带绑着的宣纸筒,进退两难。

    裴醉反客为主地轻巧拿过那卷熟宣,二指展开,脸色古怪,表情扭曲,看向李昀时,唇角微微发颤,显然是艰难地忍着笑意。

    李昀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梁王殿下面似冠玉,芝兰玉树,古有众人看杀卫玠,今有殿下一眼偷心。小女子此生无缘与殿下携手白头,只求梦中一见,共赴巫山云雨,了却...’

    裴醉微哑低沉的声音在李昀耳边响起,他竟不可抑制地红了耳根,不敢再听,只能躲进梁王府里做一只缩头鹌鹑。

    ‘没想到啊,风靡万千闺中少女的,不是本侯,而是梁王殿下。’裴醉抱着肚子,七扭八歪地进了门,笑容险些劈了叉。

    李昀拿了一本书临窗而坐,脸色清淡平静,可胸中早已波澜滔天,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和旖思如千丝网覆,中有千结。

    裴醉脱了外衫,四仰八叉地往李昀床上一倒,左手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与他随意闲聊。

    ‘这次若不是司礼监那狗东西监军,拿着鸡毛当令箭,硬是阻我出战,延误战机,赤凤营也不至于白白伤了两万人。’

    李昀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上品金疮药,却没料到那人肩头竟会有这样深可见骨的火炮炸伤。

    他手忙脚乱地替他上着药,门口却传来太监尖锐地高喊:‘宣裴总兵入殿觐见。’

    ‘烦死了。’

    裴醉从床上跳起,直接蹿成梁上君子,笑着朝李昀眨眨眼:‘告诉那太监,我去逛勾栏青楼,佳人在侧,一醉难醒,等明日自会向你父皇请罪。’

    李昀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跳窗逃走,连腰间的皮束腰都没来得及拿,双侧衣襟宽敞地随风摆动,露出健硕的胸膛,与肩头裹伤口的白纱,回首朝他挥手笑着。

    那人手中的兵权是祸非福。

    所以,即使那人明明根本不贪恋风月,也只能将纨绔之名背在身后。

    李昀叹了口气。

    何时,山河能清平;

    何时,君臣能相重。

    冬雪凛冽,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