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恼。”裴醉死死箍着李昀的腰,一反之前对李昀的纵容,近乎强硬地将他牢牢扣在身前,“听我说。”

    “为兄的做法或许有时极端了些。”裴醉认真道,“国子监捐学令,是为了筹措粮饷的一时之计,并非只是为了元晦你入朝。不过,若能帮你在朝中站稳脚跟,区区声讨,我又何必在乎?”

    “这是为兄的心意,你倒也不必如临大敌,日日担惊受怕。”

    他眸光浅浅垂在李昀紧紧拧着的眉心,用大拇指摩挲着那纠缠的结,替他轻轻展眉:“元晦,你我性格行事都不同,入了朝堂,免不了分歧。我知道你心中有方略,有计量,可,我不能放任你身陷险境。”

    “答应我,别受伤,别冲动,就算不选为兄替你铺的路,也不要以身犯险,去走满是鲜血的歧途。好吗?”裴醉将他抱得很紧,仿佛抱着世间易碎的珍宝,不敢也不舍得放手。

    李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缓缓抬手,拍着裴醉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安抚受惊的孩子一般。

    “你怎么了,忘归?”

    裴醉抬手扶着李昀的后脑,轻轻揉了揉。

    “被你吓的。”裴醉在他耳畔低语,“若你此次醒不过来,为兄该怎么办?”

    “原来,久经沙场提刀饮血的裴将军,也有怕的时候。”李昀心中感动,轻轻地抱了抱裴醉。

    “我很怕。”裴醉郑重地、缓慢地念着这三个字,直直撞进李昀的心底。

    李昀瞳孔一缩,呼吸渐渐急促,眼睛一点点变红。

    “别哭,这是怎么了?”

    裴醉没料到自己一句话便又把李昀说得眼泪盈眶,扶着李昀的侧脸,想要给他擦眼泪,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李昀大口呼吸忍着泪意,小脸憋得通红,像个熟透了的虾子。努力了半晌,终于把泪意憋了回去。

    “裴忘归,你也该体会体会怕的滋味了。否则,永远只有我一人担惊受怕。”李昀咬牙切齿地愠怒道,“...混账。”

    裴醉怔了怔,哑然失笑。

    李昀扯着裴醉的手臂,反将他抱进了怀里。

    “忘归。”李昀声音很轻,眼眸微弯,双手环着裴醉的腰,将侧脸轻轻靠在那人肩头,“这件事,你的做法,我不认同。捐学令虽有弊端,可并非不可解之僵局。”

    裴醉眸光慢慢缓了下来。

    “好。”他轻轻笑了,“元晦想怎么做,便放手去做吧。”

    “我确实担心你的手法极端。因为你的残忍,永远是对着自己的。”李昀抿着唇,“我不喜欢你伤害自己,也不忍心看你自毁名声。”

    李昀轻轻拉着裴醉的手臂,摇了摇。

    “忘归,你有我,别总是习惯性地一个人撑着。”

    “...谨遵梁王令。”裴醉捉住他的手,笑意柔和,“走,入宫见小五吧。”

    保光殿峻宇飞檐,旁有四季常春的松柏,对立着守在边角一隅。

    两位锦衣王爷,在殿外也是这般分列两侧,无声地长身而立,静候天子召见。

    过了半晌,钱忠姗姗从殿中出来,弯了腰,脸上笑容淡淡,不卑不亢地道:“王爷,陛下说,不见。”

    裴醉打量着钱忠脸上的笑容,唇边笑意浅淡。

    “是么。”

    “臣不敢矫诏。”钱忠察觉到裴醉眼底的霜寒,立刻跪下,“王爷恕罪,此乃陛下口谕。”

    “知道了。”裴醉随意挥挥手,钱忠便弓着背,恭敬地退到殿内。

    李昀浅浅蹙了眉。

    被天子拒之门外不见,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别想太多。”裴醉见到李昀暗自思索的模样,立刻打断了那人的思虑,“与你无关,我来处理。”

    李昀抬眸,不解道:“你知道原因?”

    “知道。”裴醉无奈笑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回府歇息,我处理好了以后,自会去找你。”

    李昀手紧了一紧,有许多话想说,可时机不对,也只能点点头。

    裴醉眸光一舒,转身朝着一旁值守的金岭卫指挥使步景离道:“亲自送梁王殿下出宫。”

    步景离亦是腰间配飞雁刀,浓眉圆眼,气势雄浑,举手投足都显得稳重:“是,殿下。”

    裴醉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雕栏画栋外,转了身,望着紧闭的保光殿朱色大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用手将绛紫公服下摆一撩,直直地跪在了殿门之外。

    “臣,裴醉,求见陛下。”

    殿内无人应答。

    裴醉早知李临闹别扭的小性子,也没期望小皇帝立时便能消了火气,于是便只静静地跪了下去。

    李临手里握着木刨子,坐在一堆木头屑里,弄得满头满脸的木灰。

    他手里握着一把歪七扭八的弓,没好气地刨着,看见那老太监弓着背进来了,冷哼一声,一边呼哧呼哧磨着弓,一边努力假装不在乎地问道:“皇兄走了?”

    “禀陛下,王爷把梁王殿下送出宫了。”钱忠弓身,恭敬地答道。

    “哼!”李临狠狠丢下手中刨了一半的弓,怒气冲冲地坐在龙床上,“朕没让他走,他怎么敢走!”

    钱忠唇边笑意很淡,等小皇帝火气上头,才惶恐地扑到李临面前,低声道:“臣容禀,裴王殿下还在殿外等候,只是梁王殿下先回了府。”

    李临前几日的旧火未消,今日又添一把新柴,盛怒之下,怒吼道:“朕不见!让他跪!”

    “是。”钱忠弓着身子,走出了殿外。

    秋日地凉,寒气顺着裴醉的膝盖一直攀上他的四肢百骸。

    “殿下,不如今日先回府吧。”钱忠缩手拢袖,“若是陛下转了心意,臣立刻便差人去殿下府上。”

    裴醉脸色如冷玉白皙,他懒懒抬眼,望着钱忠那副忠心模样,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钱忠面色不变,轻声应是,拢了袖便弯腰退到一旁。

    步景离从宫门处回来,见裴醉跪在保光殿前的石砖上,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单膝跪在裴醉身旁,焦声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

    “没事。”裴醉闭着眼,忍过一阵急疼,缓了口气,哑声问道,“梁王安全回府了?”

    “是。”步景离沉声道,“末将亲自将殿下送入梁王府中。”

    “好。”裴醉接着道,“钱忠手里的御马监,务必要给我盯死了。还有,查清崔家是何时与钱忠联系上了吗?”

    “有些头绪。”步景离压低声音,“钱忠近日单独召见了御马监外放到江南御草场监官。”

    裴醉冷冷一笑。

    “找个缝就能钻,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犯了鼠疫。”

    “殿下,还需要末将做什么?”步景离瞥了一眼恭敬垂首的钱忠。

    “暂时不需要,只护好陛下和宫城即可。”裴醉顿了顿,“也留神崔太后那边。”

    “是。”

    “去忙吧。”

    步景离盯着裴醉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拱手告退。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烬烧红了朱墙,火红耀眼。

    裴醉的唇色已经淡到青白,可仍是笔直地跪着,身形不曾摇晃。

    李临气了一下午,那股无名火也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抹不下面子去寻他的皇兄,在保光殿里转悠来转悠去,连木工也没什么心思做了。

    “那个。”李临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高喊,“来人啊,朕的木头用完了。”

    门口守着的太监轻车熟路地取了木材,抱着昂贵的金丝楠木推开了殿门。

    小皇帝站在门口,扯着脖子,看见一人跪在夕阳光影里,看不清面容,可这永不弯折的脊背,除了他裴皇兄,再没有第二个了。

    “咳。”小皇帝朝着太监发了火,“怎么回事,皇兄还在这,为什么没人来禀报朕?!”

    门口稀稀拉拉跪了一地的太监,簌簌发抖,不敢回嘴。

    “钱忠呢?”李临哼道,“让他去请太医过来,给裴皇兄看看身体。”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去找钱忠,剩下的仍是老老实实地跪着。

    李临火气又上头,小团子脸涨得通红:“你们,还要等朕亲自去扶皇兄起来吗?!”

    裴醉抿着唇,左手撑着地面,忍着头晕目眩,推开搀扶的太监,自己勉强站了起来。

    只是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多谢陛下。”

    李临等到他走近了,才看清楚他皇兄这惨白的脸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皇兄...”

    小皇帝吓坏了。

    “臣没事。”裴醉努力笑了笑,扶着朱廊柱,身上的冷汗早已将中衣浸透。

    “皇兄,你进来。”李临拽着裴醉的手臂,将他拖进了保光殿,又朝外吼了一嗓子,“你们都不许进来!”

    殿门缓缓关上。

    裴醉单膝跪在李临面前,从怀中拿出早已凉透的九连环和鲁班锁,温和笑了:“臣没有食言,给陛下带来了。”

    李临小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他丢了九连环和鲁班锁,扑进了裴醉的怀里,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哭到打嗝:“朕害怕...朕怕裴皇兄不要朕,背叛朕...”

    裴醉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险些倒在了地面上。

    他右手向后撑着身体,把李临抱在怀里,无奈笑了:“不会的,臣不会背叛陛下。”

    李临吸了鼻子,把眼泪蹭到裴醉的肩上。

    “这个宫里,只有裴皇兄对朕好。”李临抱着裴醉的脖子,低声委屈道,“如果裴皇兄也不要朕了,那...”

    “臣不会。”裴醉轻声安慰着,“陛下,可是这两天听了什么话?”

    李临吸了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别扭道:“就那些嚼舌根的小人。朕知道,皇兄说过,那些是挑拨离间的话。”

    裴醉抚着李临的背,轻声道:“是,陛下想得很对。”

    李临松了口气,拽着裴醉的袖口便把他牵到了床前,给他兴奋地展示着他新磨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