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还待要说,可只觉得有一只大手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后脑。

    有人用嘶哑而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好了,元晦,别怕。”

    李昀心里被猛地一撞,那用无数次自我安慰才建立起的坚强堡垒,被裴醉简简单单一句话砸得灰飞烟灭。

    他眼圈慢慢地红了起来,小口稳着呼吸,生怕他听出自己的泪意。

    裴醉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李昀的背,无力却执着,仿佛想用行动来安抚李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若想哭,便哭吧。”

    李昀声音微颤,轻声说道:“你不喜欢,我便不再哭了。”

    裴醉在他耳边轻笑。

    “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怕,以后再没有人能给你擦眼泪了。”

    李昀眼圈猛地红透了。

    “...裴忘归,你说一句喜欢给我听。”

    他撑着石桌起身,将裴醉抵在座椅靠背之上,乌黑的瞳孔微微发颤,鼻尖通红,却不肯落一滴泪。

    “喜欢。”

    裴醉微微仰头,声音微哑。

    “再说一次。”

    “喜欢。”

    裴醉凤眸微弯。

    “再...”

    李昀声音发颤,可话尚未说完,后颈便落了一只温暖的手,将李昀身体往前一拉。

    面前人苍白却温柔的笑容渐渐放大,李昀瞳孔猛地一缩,唇上落了很轻很漫长的一吻。

    被裴醉的气息拥在怀里,李昀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呼吸散乱,连瞳孔也微微发散。

    裴醉轻轻摸着李昀染上淡红的嘴唇。

    “喜欢。”

    他说。

    李昀压在心底太久的恐惧,悲伤,委屈与辛酸,在这一刻,几乎像是海啸呼啸而出,他的理智瞬间崩塌,揪着那人紫色的大氅,伏在裴醉的膝盖上,无声地落了泪。

    李昀从小便是无声地哭。

    越悲伤,越悄无声息。

    裴醉左手轻轻揉着李昀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手,右手温和地拍着他的肩。

    一下。

    一下。

    坚定而温柔。

    两人在这满地的红枫落叶下无声地相拥。

    为了这一次拥抱,他们仿佛跨越了山海,拼尽全力,终得相守须臾。

    周明达抹了抹眼泪,却假装眼睛进了沙子。

    “裴小子...真的都好了?”

    他问方宁。

    “唔,不知道,应该吧。”

    方宁舔了舔指尖的鲜血,笑颜如花。

    周明达用指尖弹了一下方小疯子的脑袋,怒吼道:“别疯了,把老夫的小阿宁还回来!”

    方宁踉跄两步,捂着脑袋,晕晕乎乎地扑进了周明达的怀里。

    “周先生...”

    “嗯?”周明达又替他揉了揉前额被打出来的一个红印子,“依老夫看,你就是欠揍。”

    方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又惊又喜,一蹦三尺高,落地时却捂着后腰,挂着两行面条泪。

    “呜哇周先生,我好疼...”

    话还没说完,方宁便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周明达抱着身体冰凉的方宁,才发现,那孩子的腰间竟然有被野兽撕咬的狰狞伤口。

    周明达又心惊又心疼。

    这傻孩子到底去哪找的药引子?!

    第90章 哄睡

    周明达头上裹了一条白汗巾,身上的灰麻衣服沾了乱七八糟的血迹和水渍,晕作一团。

    他捶着酸疼的老腰,颓然倒地,双手搭在双膝上,头垂在四肢围成的空隙间,整个人阴云密布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

    袖子又被拽了起来。

    周老夫子心头默念‘忍’字诀。

    一阵惊天动地的揩鼻涕,伴着小猫似的呜咽委屈,还有指甲撕扯袖子的拉丝声音。

    周明达额角青筋微微颤了一下。

    可他忍住了。

    文人自有矜持,山崩于前就跟放屁似的,不乱不慌不生气。

    那抽泣声音逐渐扩大,嗷嗷地嚎着,仿佛不间断的狂风呼啸,震得人耳朵嗡嗡发颤。

    “呜呜,疼...呜呜呜,疼疼疼...呜呜呜呜呜...”

    左耳边传来闷笑伴着低咳声,如同低音军鼓一般,加入了这狂风怒号里。

    接着,便是木板拖曳地面的细微声响,飘在这场狂风暴雨之上。

    “够了,你们三个,都给老夫消停点!!!!!”

    周老夫子忍无可忍,终于失了理智,扯掉脑袋上的汗巾,一把摔在地上,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寝殿中间。

    “小阿宁,你给老夫闭嘴趴着!”

    指的是趴在软榻上嚎叫的方宁。

    “臭小子,你给老夫闭眼睡觉!”

    指的是斜靠在床头软枕笑着咳嗽的裴醉。

    “还有你...”周明达怂了片刻,总算还记得礼数,“...梁王殿下,伤了骨头,不要乱走。”

    这次,说的是静静坐在软塌与床榻之间的软椅上,脚踝还裹着木板支架的李昀。

    “想老夫学贯古今,才盖四海,曾与天子坐而论道,亦能窥星占命谋算天命。现在呢?下人?小厮?”周明达越说越伤心,抹了一把伤心泪,“把鱼目当珍珠的贩夫走卒都没你们这么瞎。”

    “现在先生能与伯澜菜鸡互啄,与青楼歌姬彻夜谈心,酒馆烂醉,茶寮高谈,依我看,先生挺高兴的。”

    裴醉凤眸微挑。

    方宁呜呜呜地哭了好几声,十分赞同地边抽泣边说道:“先生...特别高兴...”

    “高兴个驴!!你们俩给老夫闭嘴!!”

    周明达气呼呼地坐到了李昀的身边,灌了一口茶,呛得他直咳嗽。

    “先生慢些。”李昀用手轻轻叩着周明达的背,温声劝道,“先生一片心意,忘归和方公子都明白。”

    “学着点!梁王殿下这才叫人话!”

    周明达喘匀了气,又把目光落到方宁腰间的伤口上。

    方宁疼得泪水模糊,可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明达的视线,嘴角向下一撇,哭得委屈又心痛:“呜呜呜先生我疼...”

    周明达被吵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可还是暗戳戳地忍不住心疼。他青着脸走向满脸泪痕的方宁,蹲在他面前,用被扯成布条的袖子,囫囵替他擦了一把脸。

    “行了,知道你疼,后腰生生被剜下那么大一块肉当做药引子,能不疼就怪了。坚持一下,老夫给你换药。好不好?”

    “不好...”方宁苦着脸,抱着周明达枯瘦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怜巴巴又委屈兮兮地撒娇。

    裴醉低咳了一声,慢慢掀开了被子,握着床沿,坐着缓了一会儿,才苍白着脸下了床,跌坐到李昀身边的椅子上。

    “慢点。”李昀伸手握住了裴醉微烫的手。

    “没事。”裴醉用大拇指轻轻揉了揉李昀的掌心,安抚一笑,转身朝着方宁的方向转了过去。

    周明达与裴醉交换了个视线。

    “小阿宁,你看,天上飞的是什么?”周明达用大手揉了揉方宁的脑袋。

    “啊?”

    方宁呆愣愣地望着天,没留神身后站了个夺命阎王,电光火石间,他沾了血的衣摆被裴醉猛地掀起,那伤口的血肉被硬生生地生拉硬拽开,鲜红的血瞬间便染红了软塌。

    方宁一声鬼哭狼嚎地吼了出来:“嗷!!!”

    周明达满意地给方宁嘴里塞了块白绸软布,将手里的止血散丢给了裴醉,用手指头轻轻敲了敲方宁的小脑壳:“天上飞的,是小笨蛋的眼泪啊。”

    裴醉刚想拽开药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伸到了他的面前,接过那止血散,轻轻拔开红布药封,小心地将白色药粉洒到了那狰狞的伤口之上。

    裴醉目光落在方宁腰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又抬起手,轻轻按了按那伤口处的皮肤。

    伤口外沿呈青紫,像是淤伤。

    裴醉食指大拇指撑开,微微一比,眉心微皱。

    伤口并不规整,乍看像是被野兽撕咬所伤,可裴醉常年混迹兵器堆里,一看便知道,这是被利刃一点点磨进血肉里的伤。

    明明手握利刃,却不一刀割伤,非要用尖锐处绣花似的转着圈卸下血肉,这已经并非常人思维行径所能解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