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

    他又将绷带缠了回去,没有一丝犹豫,连手都没颤。

    “谁将他送回来的?”

    裴醉漠然抬眼,眸色深邃。

    一声苍老的叹息自门口而来。

    “小侯爷,是老朽的不是。”

    骆百草被人搀扶着进来,胡子上打着的小结被大雨打得湿透,有气无力地垂着,还淌着雨水。

    李昀快走了两步,上前扶着骆百草,将他扶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先生在何处捡到他的?”裴醉声音很冷。

    “老朽也不想瞒小侯爷。”骆百草颤巍巍地起身,朝他行了个礼,“方公子三日前来我这里,求我帮你解毒。后来,他回城的途中,似乎遇到了贼匪,倒在老朽居所不远处。这事,说起来,是老朽的错。”

    裴醉慢慢抬眼,唇边笑意很淡。

    “先生早知我身上的毒无药可解,为什么还要让他雨中跪三日?”

    “...老朽以为,避而不见,便能绝了他的心思。”骆百草拄着手杖,一步一晃地慢慢站到了方宁的床前。

    “先生不是一贯以济世救人为己任,怎么,他不是人?不值得先生救一救?”

    “这孩子...”骆百草攥了攥手杖,放低了声音,“...医道不正,医心旁落,容易误入歧途。老夫,不喜欢他。”

    裴醉嗤笑一声:“你不喜欢的,是方琮,是方宁,还是你自己?”

    骆百草仿佛被戳中了心底的隐秘,他攥着手杖的手颤了颤,最后,无力辩解道。

    “青出于蓝,老朽,确有羡慕。可方琮,确实不该将这未成之药拿出去邀功。现在,他的儿子也如此鲁莽,老朽...只是想正一正他的医者仁心。”

    裴醉仿佛听了场笑话,唇边笑意极淡,眼含嘲讽。

    “先不说,这药是我逼他给我的,只说先生这可笑的理论。恩情隔辈便忘,罪责却延绵百代。方琮做错事,与伯澜有何关系?”裴醉冷冷挑眉,凤眸微眯,“他被这方子害了半辈子。没有家人相护,从小受尽欺辱,一心钻研医道却被这方子折磨成了个不人不鬼的疯子。你们只会迁怒于无辜的孩子,那他吃过的苦,要向谁讨?!”

    裴醉缓了一口气,语气更加尖锐而冷厉。

    “他近来几日便会发一次疯。若是不痴迷于医道,他怎能发疯?若是不存善念,他为何日夜钻研,拼着发疯也要救我性命?若先生如今还打算装作不知道,那我便也无话可说。毕竟,徒弟五马分尸,徒孙最后疯死,倒也成了方家一门传奇。”

    骆百草被裴醉身上凛然的压迫性逼得身体向后仰倒,干瘦手掌努力攥紧了手杖,才不至于被那慑人的气势震倒。

    “小侯爷...你...”

    裴醉干脆打断了他的话。

    “医道?囿于世俗成见的冷血之人,不配在一个秉性纯良的杏林面前谈医道。我看先生从太医院里退下来正好,否则,终有一日,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裴醉话语寒凉,唇角却带着冷漠的笑意,一字一顿,如阴曹幽语冷然回荡在骆百草耳边。

    他胡子颤巍巍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可面对着裴醉沉怒的剑眉冷目,却说不出话来。

    李昀沉默地扶着骆百草坐稳,然后无声地走到了裴醉的身后,将手搭在那微微发颤的肩上。

    忘归习惯了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埋在心底,很少这样失态。

    今日,是真的动了怒气。

    床上的方宁痛得意识模糊,可裴醉的话却一个劲儿地往他耳朵里钻。

    方宁又委屈又感动,拼尽全力地想要抓住裴醉的手,可废了半天力气,只细微地动了动睫毛。

    裴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深吸了口气,伏在方宁的耳边,一字一字,压抑而坚决地告诉他。

    “谁伤了你,我杀了他。”

    受宠若惊的方大夫感动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努力地想要回应,可就是睁不开眼,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忘归,报仇什么都不重要!!!

    你千万别靠近老爷爷啊!!!

    他身上有药!!!

    骆百草把枯瘦的手搭在方宁的手腕上,仔细地诊了诊脉,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筋我已经接上了,虽然不能像从前那般灵活,但勤加练习,并非没有完全恢复的可能。至于断的骨头,需要时间休养,也会好起来的。”

    周明达差点没哭出来。

    他抱着方宁惨白惨白的小脸儿亲了一口,心疼地骂他:“阿宁啊,你在府里犯蠢也就罢了,出了府怎么还不学着机灵一点呢!没有老夫,也没有臭小子,谁能护着你这个小疯子啊!”

    方宁心里已经嚎啕大哭了。

    周先生我好疼呜呜呜呜呜呜呜!!!

    先生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连你去茅房也要跟你一起!!!

    骆百草充满自我纠结的目光慢慢落在了裴醉的身上。

    他腰间放草药的鹿皮药囊已经换成了细网密织的香囊,里面的香料一点点地散逸了出来。

    他有无数次想要将这香囊丢进雨里。

    可,他错了半辈子,若此时放弃,这些年,便尽然变成了一场笑话。

    虽然,他早就可笑得可悲了。

    裴醉脸色一点点难看了起来。

    他身体本是坐得笔直,可一点点向床头的立柱靠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双手抱臂于身前。

    “唔...”

    他忽得压抑地低喘了一声。

    心口的隐痛陡然变作山崩海啸,身体里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剜着心口的血肉,痛得他喉头一瞬间便哽了一口血,唇上的血色尽褪。

    幸好屋内光线昏暗,众人的视线又全被方宁身上的伤吸引,没人注意到裴醉忽得惨白的脸色。

    裴醉慢慢闭上眼,拼命地压下了撕裂般的痛楚。

    片刻后,低哑着嗓音朝着周明达说。

    “师父,我还有事要处理。”

    “知道了知道了,去忙吧,这里有老夫。”

    被周老夫子轰走,裴醉便撑着灯架起身,转身冷淡地朝着门外走,一副闲人勿近的气场在他周身猛地撑开。

    他快步走到月下回廊的阴影里,扶着廊柱,身体猛地一折,向着花园中的草木喷出了一口血。

    二十四快步走过来,给裴醉递了一块帕子。

    “在本侯面前用刀伤人,呵。”裴醉擦去唇角的血迹,哑着声音冷笑,“去给我查,南方的‘贵客’是不是又来承启找死了。”

    “是。”

    裴醉抱着双臂,靠着廊柱,脸色苍白地蹙紧了眉梢。

    近日,毒发得越来越频繁了。

    李昀的脚步声细碎地在他身后响起。

    裴醉立刻甩了手里的帕子,藏在草木的阴影里。

    “忘归。”

    听见李昀的呼唤,裴醉弯了唇角,转身时,眼前却猛地一阵眩晕,按着廊柱的手泛着青白,差点撑不住身体而向前栽倒。

    李昀倒吸了一口冷气,奔向了那月色下身形单薄的人,张开双臂扶住了他微晃而险些倒下的身体,焦声问道:“又头晕难受了?心口疼得厉害吗?”

    裴醉脸色发白,气息不稳,将自己手臂横跨在李昀单薄的肩上,头低低垂着,碎发遮眼,挡住了那一瞬间的失神和脆弱。

    他匀了匀呼吸,勉强笑着说道:“...为兄看起来很虚弱吗?竟然要我家元晦一步不落地跟着。”

    李昀不答,扶着他的腰,将他带入回廊旁的一个歇脚亭,替他擦了擦脖颈渗出的冷汗。

    “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裴醉握着李昀的手,用他冰凉的手背冰着额头,抵抗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拧着眉,哑声道:“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今日,你可有用膳?”

    裴醉捂着胸口咳嗽,视线微飘。

    “没胃口?”

    “...嗯。”

    “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会不头晕?”

    裴醉用微凉的指尖掐了掐李昀的脸蛋。

    “果然还是看到我身上的伤了,是吗?”

    “你我朝夕相对,又如何能瞒得住我?”

    裴醉神思清明了些,心口的痛楚也渐渐散去,只是还没什么力气,慵懒地撑着额角,垂眼轻笑:“...真令人头疼。”

    李昀蹲在他身侧,微微仰头,双眼映着亭角飞檐处挂的两盏暖黄纸灯笼。

    “我给你煮一碗药膳粥好不好?”

    “君子远庖厨,不用为我破例。”

    “谷麦稻米,一粥一饭,皆为天下本。再说,心上不沾烟火,纵居庖厨而处桃源,君子养浩然正气,不以外物...”

    “好了,我这是请了一个教习先生回家?”裴醉牵着他的手,无可奈何地笑道,“怕了你了,走吧。”

    第100章 承诺

    夜半静悄悄,后厨啷当响。

    住在一旁的厨娘以为进了贼人,惊慌失措地喊着守卫前去后厨的烧火台前抓贼。

    当一群衣冠不整的府卫拎着长兵短刀杀进后厨时,只看到了自家侯爷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口,双臂抱胸,忍笑忍得双肩发颤。

    “都回去睡吧。”裴醉手一扬,话里还有未消散的笑意。

    摸不着头脑的府卫听话地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