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两个到了年纪的娃娃,文武双全,家世好样貌更好,想结亲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身量已经超过叶时归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本书卷坐在院中的一株梅花树下,老梅树刚长了叶子,绿油油一片。

    晨间的光透过树梢落在书卷上,稀稀拉拉,点不到一个完整的字。

    阳光要过来了,少年起身准备回屋,被叶秋礼的画册塞了个满怀。

    “叔叔帮你看过了,家世性子都不错,样貌也好,你看看喜欢哪个。”

    画册被漂亮细长的手指捏起翻开一角,粉裙少女只露出一截头发丝就被另一只好看的手抽离。

    叶秋礼抬头对上儿子的目光,眼里惊喜一闪而过,十分激动地问:“我儿可是有喜欢的姑娘。”

    画册落回叶秋礼手中,他脸上的笑还没扩大就僵住,沉甸甸的画册压在手心,他的眉角抽了抽,问:“鹤轩还没看,你这是做什么?”

    叶时归一把揽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冲自己父亲道:“我们要出门了去看祖父祖母了,父亲一起?”

    叶秋礼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前两日饭桌上叶时归是提了一嘴今日回去看看。

    他摆了摆手,将画册收进怀中:“你们去吧,晚上回来吃饭?”

    “嗯。”叶时归点了点头。

    “那鹤轩晚上回来再看,下个月你就及冠了,该寻个媳妇,莫要像你时归哥哥学。”

    孟鹤轩小时候喊叶时归哥哥,声音奶奶的,府里人同他说话时带上叶时归就会跟着说时归哥哥。等他十六岁那年,突然就不再叫哥哥,但大家说了这么多年,也就没有改口。同孟鹤轩说到叶时归时总是一口一个你时归哥哥。

    没等孟鹤轩回话,叶时归就替他回绝:“小轩和我一样,不急着成家,父亲你就别操心了。”

    叶秋礼闻言瞪大了双眼,斥责自己儿子道:“你都二十有二了还没成家,你出门打听打听谁家二十几岁的儿子还没成家的?莫不是想让小轩和你一样?”

    他还要絮絮叨叨,被前来提醒叶时归二人该出门的苏时一把揪住耳朵给拖走了,出拱门前她还不忘回头同叶时归眨了眨眼。

    看着被拖走轻声求饶的叶秋礼,孟鹤轩眼帘微垂,沉思一会后出声问:“叶叔叔他……”

    “没事,娘亲会好好和父亲说的,小轩不喜欢成家就不成,不必为了父亲开心牺牲自己。”叶时归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已经长到了让叶时归抬高手才能摸摸头的程度,随着年纪的增长,叶时归这两年很少再做些摸摸头,捏捏脸和牵手拖人的小动作。

    乍然间被人摸了脑袋,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波动,荡开一种叫做喜欢的涟漪。

    叶家的老太爷老夫人得知孙子要回来用饭,早早就让人去准备食材。

    鱼要城北老王家的鱼,他家鱼都是天不亮就在湖里钓上来的,特别有活力。鸡要城南的珍珠鸡,不要太肥也不要太瘦,要正好一斤半的幼鸡。水果要新鲜的,早早就差人去城外的园林采摘。

    叶时归二人过来的时候,下人才堪堪将食材备齐全。

    老夫人一手拉着一个,看看这个说一句瘦了,瘦了,要补补。

    看看那个说一句脸上都没肉了,更要补补。

    叶太老爷落后一步,视线一会落在说说笑笑的三人身上,一会往大门外看去。

    那两个小的怎么就不跟着来呢,要是来了,也不至于一个都牵不到。

    老太爷有些吃味地想着。

    两人陪着老夫人聊了许久的天,等午饭准备好以后,老夫人一手拉一个,把两人安排在了左右。

    食不言寝不语,老夫人一直忙着给两人夹菜,一顿饭下来,撑得他们想伸手揉肚子。

    饭后在叶府陪着两个老人喂了一会鱼,下了一会棋,快到晚饭时间才回去。

    也不知苏时和叶秋礼说了什么,那些画册没有再送到孟鹤轩眼前。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灯火熄灭以后,月光透过窗户纸落在外间的桌面上,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一抹隐约的白。

    叶时归的作息时间非常规矩,他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均匀。

    他身侧的孟鹤轩睁着眼睛看了许久的床顶,耳边是熟悉的呼吸声,脑子想的是早上那一幕。

    翻动画册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叶叔叔给了,他就看看。

    拇指被人扣住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丝波动,对上那双清澈的瞳孔,捏在画册上的手指莫名一阵痉挛。

    那一瞬间的炙烫灼得他下意识想将手里画册丢开。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有些模糊。

    冬日里第一枝初开的红梅,夏日半夜醒来后那人手中轻轻晃动的蒲扇,还有每回累了以后趴在那瘦小却十分结实的背上,手扣手环过的温热脖颈。

    年少依赖似乎随着时间推移变质,终于在这个夏日的午后。一卷画册、覆在一起滚烫的指腹、对上的清澈目光。在阳光下,切切实实从一种情感转变成了另一种不能言说的情感。

    脑中的弦断了,嗡嗡的轰鸣声充斥在脑海中,震得耳蜗回鸣不断。

    孟鹤轩翻了个身,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描摹上熟悉的面庞。

    他有一瞬的恍惚和迟疑,略想了一会,最后小心地撑起上半身靠了过去。

    他离叶时归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呼吸间的热气仿佛能打在对方脸上。

    叶时归的唇很薄很薄,仿佛轻轻贴上去都能磨出点血痕。

    孟鹤轩盯着他看了一会,胸膛跳跃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跑出,呼吸也越发急促。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咕咚”水声,夜深人静,青蛙入水声逃不过心事重重的少年耳朵,他回过神,想缩回原来的位置。

    冷不丁被一双手揽住腰往下带,他没设防,结结实实压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唇直接擦过身下人的下颚,停在了脖颈位置。

    被压在身下的叶时归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声,惹得孟鹤轩就要挣扎着从他身上爬起。

    一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背在后背要去解叶时归扣在一起的手。

    这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身下人已经醒了。

    小心翼翼去解身后环在一起的手,又要控制着不把重量压在身下人身上。就这个姿势体位,人醒了都不好解释。

    好在过程还算顺利,在他小心将背后的手掰开时,身下人呼吸依旧十分均匀,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小心地从那个怀里爬了起来,小心地往床里面挪了挪,小心地躺回原来位置。

    脑袋落回枕头上时,压在肺腑中的那口气才缓缓呼出。然后抓在被子上的手被人拽住手腕,没等他做出反应就被人扯着半滚了一圈,他又压回了叶时归身上。

    少年一头黑发铺在蚕丝被褥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笑盈盈仿佛会说话。

    他抬了抬眉,捏在腕上的手控制在拿捏人又不伤人的力道,明知故问道:“想跑去哪?”

    第47章 心意

    少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眉眼间流露出丝丝笑意,像是浓郁散发着甜腻气息的蜜糖,让人想要俯下身尝尝是不是真有看起来那么甜。

    孟鹤轩的喉结下意识滚了滚,舌尖抵在齿关,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说。

    他俯视着身下人,做了一个令他自己也觉得出格的动作。

    原本压在床上的手落在叶时归耳边,轻轻将脸颊上的黑发拨开。

    叶时归既不说话也不动作,那神情姿态仿佛在等身上这人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我……”孟鹤轩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稍显茫然无措。

    “你要去哪?”叶时归眨眨眼问。

    他的眼中有光在荡漾,映出孟鹤轩茫然无措的模样,上扬的眼尾和嘴角无不透露出这样的信息。

    来亲我,来爱我,来采摘我。

    只是一个对视,一个比往常显得粗重一些的呼吸,都让孟鹤轩脑中和心底那个声音叫嚣得更大声。

    见他没有反应,叶时归兀自抬手点在他胸口重复一遍:“你要去哪?”

    两个字两个字地念,后一个字永远拉长了音调,带了丝丝调笑,蛊惑人的心神意志。

    “如厕。”孟鹤轩红着脸丢下俩字,用力挣脱了禁锢在手腕上的温热,一个翻滚落地后提着鞋子就往门口冲。

    床榻上的叶时归碾了碾指腹上存留的余温,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像一朵刚刚盛开的有毒罂粟。

    他躺在床上,等手里最后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消散,这才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往外走去。

    门打开的时候孟鹤轩正好做了一个推门往里进的动作,落空的手很自然往前一越落在了叶时归胸膛上。

    白色的里衣料子十分柔软也十分的薄,好不容易吹凉的手心一下滚烫起来,直接透过薄衣衫像快烙铁一样按在肌肉上。

    叶时归视线从胸口缓缓抬起落到对面已经呆滞的人脸上,挑了挑眉问:“小轩的手这么烫,是想在我身上留下专属印记吗?”

    原本绯色的薄晕只在脸颊,现在已经有往脖子延伸的趋势,他张了张嘴,回话磕磕绊绊:“你……你怎么出来了……我……我……”

    “看你这么久没回来,出来看看。”叶时归说完伸手将人扯了回去。

    月光皎洁如水,如此月色偏偏无人欣赏,它的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留下一片清冷光辉。

    叶时归说完那些话回到床上以后倒是没再开口,倒是孟鹤轩被磨得睡不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装睡的叶时归意识都有点恍惚,身边人才小心地支起上半身靠了过来。

    呼吸就落在耳侧,如此近距离,哪怕呼吸重一些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叶时归又等了一会,见他确实没有别的动作,于是主动侧过半边身子,这时候他依旧装睡。

    被他翻身动作吓了一跳的孟鹤轩明显呼吸一滞,见他确实没醒,又缓缓将憋在胸口的气小心地从鼻腔呼出。

    他打量着叶时归的眉眼,最后像是被蛊惑一样伸出手戳了戳叶时归的脸颊,指尖从脸颊一路划到眼尾,又小心地顺着脸部线条往下,最后停在了唇角梨涡附近。

    手指不再动作,也没有收回,他仿佛在思考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原本迷迷糊糊一会就能睡着,奈何磨人的叶时归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微抬起下颚,一口将落在唇角附近的手指含入口中咬了咬。

    “你你你。”孟鹤轩震惊得要往后退,腰被一双有力的手拖住,不仅没退成反而离人更近了一步。

    手指被松开,上面沾了一些银丝,孟鹤轩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要娶妻?”他轻轻捏住脸色通红的少年下颚,说话的热气洒在少年眉眼,将原本通透的双眼蒙上一层水雾。

    孟鹤轩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应:“不,不想。”

    是不想,不是不要。

    叶时归瞳孔暗了暗,他扯了扯嘴角,松开钳制少年下颚的手问:“小轩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孟鹤轩憋红了脸往床里边挪去,两只手紧张地抓着身下的被褥,他抬起头瞟了叶时归一眼,又飞快将视线移开,小声嘟囔:“不,不要姑娘。”

    他自己退到了墙边,后背抵在墙上,将弱小可欺完美展现,实在让人很难放弃内心邪恶的念头。

    叶时归跪坐在床上,往前挪了一步,抬手将人禁锢在胸膛和墙壁之间,迫使少年抬头看向他:“不要姑娘,那是要谁?”

    灼热的气息步步逼近,少年脑中的叫做理智的那根弦“啪”的一声被烧断。原本走投无路的小白兔化身大灰狼,一把扑倒了步步逼近的不知危险的坏狐狸,让他分清到底谁才是大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