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山川的形状已经清晰可见。

    巍峨起伏的群山中,有处渺小的人工造物,仿佛一条细长的直尺横亘于山体之间。

    随着飞行高度下降,横线以及旁边的小方块越来越明显,显出了标准跑道以及候机楼的样子。

    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汇聚在跑道旁的人群,影子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

    滑行停止,后舱门降下,整队好的士兵已经排成了两行。

    陆赫城整了整自己的军服外套,大步走下舷梯。

    一个方头方脑的中年男迎上来,热情道:“陆少帅,欢迎欢迎!下官金翎军翊卫营蒋健康,奉周帅之命,在此恭候少帅多时。”

    陆赫城回了礼,视线移向站在蒋健康身后的一名青年军官。

    咚!

    心脏被锤击的声音大得吓人。

    “少帅,这是我们翊卫营的叶行言少校。”蒋健康介绍。

    “陆少帅。”对方恭敬行礼。

    用上全身所有的意志力,他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伸出手道:“很高兴见到你,叶少校。”

    然后。

    他们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时隔十年。

    对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点热,但又不是很热,是一种契合又舒适的状态,似乎带着某种魔力——

    某种可以让时间停滞,不忍流逝的魔力。

    “少帅,欢迎来到曦曜城。”对方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陆赫城恍然惊觉自己失态,本来这种场合行军礼就够了,主动握手有些突兀,更何况还握了这么长时间。

    强迫手指放松,他板着脸说了句“谢谢”,匆忙转身上了车。

    陆赫城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与叶行言的重逢,然而车辆发动起来的时候,那人却上了副驾驶座。

    对方还冲他笑得如沐春风:“少帅,下官会陪同车队进城,到了行宫酒店,贵方如果对住宿条件有任何意见,下官也可以负责协调。”

    那笑容比金色的霞光还要灿烂。

    屏住呼吸,陆少帅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车队朝着河谷中的城市疾驰而去。

    前排就座的青年坐姿笔挺,通过后视镜的反射,可以看到那人似乎正陷入沉思,眼睫垂下去,被夕阳照出一小片阴影。

    随着车辆运行,那一小片阴影不断变换着角度与形状。

    突然,阴影消失,后视镜中出现一双眼尾上扬的眸子,瞳仁清澈得仿佛不见底的深潭。

    偷窥被对方抓个正着!

    怎么办?

    淡定淡定,淡定!

    深吸一口气,陆赫城闭了一下眼,然后将头微微别开,再睁眼时,后视镜里只剩那人的左侧鬓角。

    路边的行道树在车窗外飞逝而过,树影带来忽明忽暗的光线。

    一闪一闪又一闪。

    他的心跳渐渐平复,却不敢重复刚才的做法,身体微不可见地移了一下位置,将视线放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经过半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抵达了曦曜城里最高级的酒店。

    酒店以皇家园林为主体改建,除了门口那栋新建的主楼,其它都是有年头的老房子,经过现代化的装修和改造,算得上兼具古韵奢华与摩登便捷。

    安排给征原军代表团的庭院有独立围墙,围墙内是一栋被水景池塘包围的小楼,作为最高级别军官,陆赫城在二楼拥有一个单独套间。

    “少帅,这边请。”叶少校在前方领路,态度极为殷勤。

    那种恭敬与客气让他有些不舒服,加快步伐,与对方并肩之后,他说:“请不要再叫我少帅。”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显得好像对这人有意见,正想补救一下,对方已经非常干脆地认错。

    “陆上校,是下官失言。”

    于是陆少帅心里更加艰涩了起来,只能用竭力压抑的声音说:“你也不用自称下官,你我皆为帝国军人,应属同袍,不必有什么上下之分,叶少校。”

    是啊。

    一个陆上校,一个叶少校。

    十年分别,中间音讯断绝,再见又怎么可能回到从前。

    更何况,十年前他甚至没有以真实身份相交,想要对方还能记得自己,实在是痴心妄想。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自我安慰。

    “陆上校说的是。”对方回答,同时伸手推开一扇房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房门内是个长条形的大房间,南向是一整面排窗,此刻开了几扇,外面灌进来的风带动窗帘轻轻摇曳。

    房间正中是座厚实的雕花木屏风,上方直达天花板,只在左右留出两条通道,屏风将房间分隔成了两块区域,外侧是起居室,内侧是卧室。

    室内装饰典雅考究,淡淡的熏香味漂浮在飒飒秋风中,闻起来很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