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很健谈,见宴云容貌清秀、做事爽利,擦桌子擦地总不忘把他的桌椅也擦一把,沏茶喝时会先端一杯给自己,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不但将药铺里各色药材的名称、功效讲解的清清楚楚,还特别喜欢追忆往事,回忆当年做随军大夫时遇到过的无数危险。

    宴云于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往往要等有客人进门抓药,老大夫才会止住话头。

    常年光顾的老病号还笑话老大夫:“胡老,听说你的名字还在官府册集里,要是打起仗来,你这一把老骨头还能进军队,跟着夜行三百里吗?”

    老大夫忙啐一口唾沫,说:“如今太平盛世,国泰民安,咱们都能安居乐业,哪儿来的战事?”

    老病号将常年抓药的方子递给宴云,继续开玩笑:“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没听说镇守西宁的穆小将军来京城了吗?”

    听见穆长沣的名字,宴云浑身陡然一颤,幸而药铺只有他们四人,小宝四仰八叉的躺在矮几上睡觉,不知多香。

    “穆家军这种边关守军,常见的只认将不认君,听说穆小将军连降三级,如今正不服气呢,他若反了,朝廷不得大费周章平息叛乱?”

    宴云险些没攥住手里头的秤,老病号无心瞥他一眼,越说越起劲。

    “照我说,朝廷还真不一定镇得住穆小将军。说不定过一阵子,整个的改朝换……”

    老大夫板着脸,将桌子用力一拍。

    小宝赶路千里、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婴儿了,仍旧纹丝未动。

    老病号吓得一哆嗦,老大夫说:“你可真敢胡诌,一点也不怕诛九族、千刀万剐、身首异处啊?”

    宴云定定心神,将药抓齐装好,双手送给老病号,没等他迈步呢,便笑吟吟说:“谢谢您照顾小店生意,小心脚下,慢走啊您!”

    很快日影移动,到了晌午。

    老大夫按照往常习惯,溜达回离药铺不远的家里,吃完午饭还要睡上一觉,起码申时才回来。

    宴云守着铺子打盹,头正一点一点的往下滑,快要扑到桌上时,他听见有人敲门。

    抬头一看,是个戴着幂篱遮面的年轻男子。

    进了药铺他仍没摘下遮面,只姿态优雅的坐到宴云面前,抬起右臂,说:“劳驾小大夫看看,我前几日受了伤,伤势始终没好,今日手也抬不起来。”

    宴云哪儿懂古代医理啊,他不过是个异能树偷懒休息、疗愈技能有等于没有的普通人罢了。

    但申时远没到,老大夫一时回不来,宴云只好赶鸭子上架,先把年轻男人的右臂衣袖挽起。

    这人像是书生,手臂瘦削,肤色净白,只可惜手肘以上竟横着一条大蜈蚣似的伤口。

    那伤口显然是没有处理好,外头已经结痂发紫,但受伤一圈的皮肉高高坟起,底下透着红。

    “小大夫,怎么治才好?这几日我书也写不成,身上领的任务极重,实在着急。”

    “那、那好吧,治是可以治,但相当疼。”

    为今之计,只能重剖开上臂伤患,将脓血挤出,重新消毒包扎才能挽救,拖得久了,手臂未必保得住。

    年轻男人藏在遮面幂篱后的面容看不清,但宴云看的出,他在笑。

    “没事的,小大夫,我不怕疼。”

    宴云口中说“好”,手上动作飞快,他移开在火中淬出紫青色的刀片,迅速切开青年缝合好的伤口。

    整个处理过程,年轻男人确实如他承诺,纹丝不动,哪怕身上的青竹色长衣已被汗水打透。

    待一切处理结束,宴云收拾桌面,笑着说:“给一两银子就成,今后一定要小心一些。”

    他转身要走,那年轻男人陡然探出手,一把攥住了宴云的手腕。

    那修长如玉雕的手似在和穆长沣较劲,扣手腕更加用力,宴云疼的微微颤抖起来。

    “宴云,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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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颜靖臣揭开幂篱前垂落的黑纱,便见眼前明媚欢乐的杏仁眼顿时睁大,掌心中的雪白手腕也在微微颤抖。

    他自己出身名门,从小养尊处优,和以美貌闻名京城的妹妹一样,都有无暇的好皮肤。

    但却始终及不上掌中的这一截手腕冰肌玉骨,颜靖臣自然不知道,这样皎洁的肤色是以末世常年不见天日,如鼠类一般常年生活在地下城为代价换来的。

    他上一回在西宁城外,撩起轿帘陡见陌生而秀美的少年时,心中纷沓的念头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兜住妹妹逃婚惹出来的烂摊子,哪会有闲心思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