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宗极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握拳。

    妙昙大师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他坚信你会像你这么多年对他言传身教的那样,披上战袍为国尽忠,可你却做出这样的事。他向来是个单纯的孩子,从小到大心中坚定不移的唯一信念被你一夕间摧毁,他当然要离你远远的,当然再也不想记得你,当然要给自己改名换姓。你以为今天的展所钦,还是当初的万俟宗权吗?”

    万俟宗极转身,笑容阴恻恻的:“妙昙大师好口才。你说得不错,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你为何不把自己出家的真正原因一并告诉他?我觉得他也很想知道,毕竟他从小不是也把你当兄长么?”

    妙昙大师躲开万俟宗极的目光,眼中满是痛苦:“你何必再问。”

    万俟宗极的眼角有些发红,他不愿让妙昙大师瞧见,于是迅速地转头离去。

    两个人再次不欢而散。沉浸在愤怒与悲伤中的他们,并未留意角落里此时已经惊呆了的暨虎。

    展所钦,他居然是万俟宗极的亲弟弟?!

    而且展所钦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暨虎左思右想,魂不守舍地来找展所钦,后者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颜如玉一直没醒。

    短短几天的工夫,展所钦憔悴得不像样,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了似的。好在妙昙大师体贴人,嘱咐他这些日子给花木浇浇水便罢了,其他的暂时不用费心。

    展所钦也实在没那个体力了。他吃饭就是米粥就着咸菜,多一点都吃不下去,好不容易睡着了,过不了一两个时辰就会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地试探身旁颜如玉的呼吸。直到昨夜,他干脆一点也睡不着了。

    暨虎没事儿就来看看他,有点担心别到时候颜如玉没事儿,展所钦倒是先熬毁了。

    “大夫不是说,昏迷几日不算很奇怪,你不用太担心吗?”暨虎小心翼翼劝他。

    展所钦坐在床边,疲惫得动都懒得动一下:“我没办法不担心,我就像心被挖走了一半似的。我真害怕,万一他醒来以后变得”

    他连说都不敢说。

    暨虎犹豫纠结再三,期期艾艾的:“嗯那你现在是不是没精力管别的事了?我,呃,如果”

    展所钦完全听不下去:“不是好事的话就别现在告诉我了,求你了。我受不了了。”

    这算是好事吗?暨虎也拿不准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给展所钦留下两个鸡腿就走了。

    展所钦是个无神论者。

    他看鬼片都不开灯,还曾拿着蜡烛在镜子前召唤血腥玛丽。

    但是今天,他提着水桶浇完花之后,默默地在大雄宝殿上了柱香。

    回到房里,颜如玉还睡着,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展所钦给他脱了衣服,用温毛巾擦擦身,将他换个面侧躺着,又拿了个蒲扇给他扇风。

    他轻声和颜如玉说话:“这几天寺里很安静,少了你在我身旁叽叽喳喳,我都感觉自己不在人世了。缅桂花新开了很多,我给你折了几朵,拿线串了挂在床头,你闻见了吧?我今天和暨虎打听长安的房价,这里毕竟是长安,寸土寸金,地段不错的房子最少五百贯,也就是约摸一百两金。我估计短期内买个小院子有些困难。”

    他顿了顿,勉强自己微笑:“但是,还有个好消息,我们可以租房子住。官府还是惦记着穷苦老百姓的,规定下来,租房的话,每个月租金最多也就五百文,这个你家郎君还是负担得起的。”

    “我琢磨着,租个铺面,再租个自己的宅子,好好地把花坊开起来。兴许过几年,我们就能有自己的房子啦。”

    “但是眼下的工作先要做好。我的小虫子还等着你喂,你什么时候起来呢?你再不起来,小虫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展所钦眼眶一红,有些哽咽了。他不想让颜如玉看到这一幕,于是闭了嘴,深呼吸一下,调整好情绪,伸手将颜如玉翻过来。

    颜如玉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

    展所钦竟不知所措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的颜如玉还要呆滞。

    颜如玉动了动嘴唇,唤他:“阿郎?”

    展所钦愣愣的:“啊?”

    颜如玉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展所钦突然有了反应,猛地站起来,又重重坐下,指尖颤抖着捧住颜如玉的脸颊,问他:“乖崽,你还认识我?”

    “阿郎。”颜如玉乖巧地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帮你喂小虫子,没事的,你看你都要气哭了。”

    极度的欣喜之后,展所钦又糊涂了。不是说情况要么变好要么变差吗?怎么颜如玉虽然看着没疯,但还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展所钦让他整结巴了,“玉奴儿,你,你知道你今年几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