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认不出来;刚刚才收养了一只进化小白猫的他,还能认不出来吗?

    视频里的人,难道不就是他吗?

    沙漠小男孩的故事,在第一期的《生物变革:未来》视频中,就有出现片段剪辑,而现在作为完整的故事出现在了《生物变革:心声》之中;

    而他埃布尔森,也在九曲的《生物变革:未来》视频中,出现过片段剪辑,而现在——

    他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有一种即将被揭穿的慌张。

    但听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心又略略地放下来了一丁点点。

    九曲模糊了很多细节,光凭着这一些叙述的信息,什么人都不可能定位到他的身上。

    毕竟,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浩劫里,同样失去孩子的人,难道还少吗?同样参加自卫队的人,难道还少吗?同样憎恨进化动物植物的人,难道还少吗?

    他的经历,就是全球无数故事的一个缩影;而九曲的剪辑意图,似乎也确实是把他往一个缩影的方向进行剪辑的。

    “我开始学会在工作中,为自己争取应有的利益;我开始学会在学校里,为我的孩子撑腰;我不再偷偷哭泣;我以为我已经变得勇敢起来了。”

    “然而——”

    “我是那么懦弱、我总是那么懦弱、我永远那么懦弱。”

    “当那隐藏在角落里的进化动物突然扑出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拉着孩子反手就跑。”

    “我不想再回忆那些画面,哪怕那些画面,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

    视频中的自白声带上了呜咽,而弹幕更是直接炸了,同样有失去亲人的痛楚、同样憎恨着进化动物植物的人们在呼喊:

    “他说的没错,进化动物植物都该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的妈妈,我的妈妈!”

    “亲爱的,我,对不起,我一直无法摆脱!”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哭了,进化动物植物确实都该去死!”

    “为什么会有这场灾难!”

    在这满屏的悲泣与呐喊中,原本反对进行大清洗大灭绝的声音消失了。

    不管弹幕里发生了什么,视频里的男人还在进行着叙述:

    “那一次事件之后,我直接报名,参加了当地战斗最凶的那一只自卫队。”

    “我是那只自卫队里面训练最刻苦的那个,也是里面战斗最凶狠最不要命的那个。”

    “我很快追上了其他人的训练进度,我几乎是自虐般的要求着自己,训练要做到最好、战斗要冲到第一。”

    伴随着他的叙述声,无数的画面,流水一般在视频中闪过。

    那是大清洗、大灭绝活动的缩影。

    在这些画面里,有时手持枪械、有时拿着电击棍的男人,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几乎是毫不留情的屠杀着那些进化动物植物。

    无论强大、无论弱小、无论外貌、无论种类,大清洗大灭绝活动的口号声在画面之中响起——这是全球几乎最统一的一个口号:“有杀错,没放过!”

    身在局中的人们,有的时候看不清一个大型事件的全貌。人们知道大清洗大灭绝活动席卷全球,但世人所见所闻,大都只能触及到身边的一小块地方,最多再听一听网络上的舆论。

    互联网是有一种群聚效应的。无论是什么小众的言论、小众的爱好,都能在互联网上找到志同道合者,从而形成一个圈子,并将这个圈子的影响力不断往外扩散。而本身就在圈子中的人,往往会被圈子里的言论洗脑,越是时间呆的越久,越是心怀坚定。

    当网络上大清洗、大灭绝活动,成为政治正确的言论真理时,人们便有一种盲目从众的心理,也在现实中将大清洗大灭绝贯彻到了彻底。

    就像当初二战时期汉斯国搞种族灭绝,难道汉斯国的人民里没有心怀善意的人吗?难道汉斯国的人民全都是本质邪恶的恶魔吗?

    这当然不可能。

    但纳粹、集中营与种族灭绝依旧火热地搞了起来,并从此成为了人类历史的一道最深的耻辱柱。

    甚至放眼国内,十年浩劫的时期,难道所有人都被冲晕了头吗?难道没有人想要停住这场越来越疯狂的活动吗?

    当疯狂的氛围形成,当政治正确的大义高悬头顶,大部分人便会随波逐流,将这疯狂的氛围推动到更加疯狂的地步。

    然而,当大清洗大灭绝活动的场景,被九曲用略带批判的角度,血淋淋地揭开来之后,所有人仿佛都能从那略显阴暗的、恐怖的、疯狂的画面里,感受到一丝胆战心惊。

    “原来,大清洗大灭绝活动,真的有做的这么过分吗?”

    “我家里养了8年的狗,纯种德牧,硬生生被自卫队成员从家里夺走,直接杀了,连尸体都不还我!呵呵,在现实中敢怒不敢言罢了!”

    “切,没有大清洗大灭绝活动,你拿人头保证大后方的安定啊?只敢在网上发出一些败犬的哀鸣——我也要同样来个‘呵呵’!”

    “没错,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够,不搞大清洗、大灭绝,大后方纯靠自卫队做主力,你让这些最多只训练了一个多月的人,拿命来换你们的安全吗?躲在后方、只敢嘴上嘀嘀咕咕的人?”

    “不是,我觉得大清洗大灭绝活动本身没有错,但是,只清洗掉城市里的植物和流浪动物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抢走我家的猫主子啊???”

    “我们那儿的动物保护协会直接被打成了‘有反人类倾向’,各位了解一下……”

    在这段视频里,关于大清洗大灭绝的支持派与反对派,彻底吵成了一团。

    但是视频早已经剪辑好了,弹幕的吵闹永远无法影响视频里正在发生的内容。

    视频中的男人依旧在麻木地杀戮者。如果用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前的社会道德准则来看,他几乎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刽子手了,双手沾满了生命的血腥。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已泪流满面,枕头都被彻底打湿,变得黏糊而冰冷。”

    “我的孩子,我原本世界上第一可爱的孩子,握着我的手,拖着那残破的身躯,用她那天真无瑕的黑色大眼睛看着我,对我自豪地说: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对不起,你的爸爸,是个懦弱的爸爸。就像小时候一样,他只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却对一切霸凌无能为力。”

    然后,在一次战斗结束后的休假里,他开着车,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他随意地挂起了枪,他随意地冲了一个澡,他随意地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中走出来。

    突兀的,他的脚步停住了——

    背景的音乐瞬间一变,从原本低沉的、烦闷的、令人心生压抑感的曲调,变成了更加悠扬、更加舒缓、更加动听的声音。

    伴随着音乐的变化,阴暗的世界画风仿佛出现了一丝亮光——

    视频里的男人,遇到了一只小白猫。

    瑟瑟发抖的小猫躲在墙角的,用黑色的眼睛望着他。

    外表看上去弱小而无害的生物,总是更容易让人放下警惕、心怀同情。

    手持电击棍的男人、深深憎恨着进化动物植物的男人、那曾经杀戮无数的男人,居然迟疑了。

    ——就像是辛德勒遇到了愿意让他良心发现去保护的犹太人,而这个在大清洗大灭绝活动、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在和动物植物的拼死搏斗中,犯下无数杀戮的人,居然也遇到了他愿意放过的进化动物。

    他们对峙了许久,男人的大拇指一直虚按着电击器的自带的报警键,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终,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电击棍。

    弹幕又炸了:

    “这是在搞什么?杀啊!有杀错、没放过啊!小心遇到农夫和蛇的故事!”

    “杀什么杀啊?戾气能不能不要那么重?很明显,这只小猫没有什么攻击力好吗?

    哪怕对人类无害的生物你也要杀掉?”

    “当然要杀掉!动物植物的进化速度比人类快得多。信不信今天不杀,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们就变得更强,然后反噬人类了!”

    “即使是在进化动物植物觉醒之前,大型狗杀人也是轻而易举的。比如那种名气很大的藏獒,对付起来,即使是拿着武器的的成年人,近身战斗都不一定能干得过好吗?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们不喊着‘所有大型狗都该死’?”

    而在视频之中,男人最终蹲下了身,轻轻抱住了地上的小猫。

    “我有一个孩子,”他这样说,声音带着些微的迷茫,“他一直想要养一只白色的小猫。”

    “以前我从来没有同意。但是现在,我想要同意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爸爸是个大懦夫,爸爸是个大混蛋,爸爸没有能保护得了你……”

    “如果你愿意回来,爸爸可以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爸爸代你养这只小猫好不好啊?”

    “爸爸实现你的愿望好不好啊?”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动漫画风的世界里,男人抱着白色的小猫,居然忍不住痛哭流涕,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让他显得又狼狈、又痛苦、又可怜。

    伴着这个画面,男人的自白声出现了,这次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诧异:

    “我真是一时冲动,我居然偷偷摸摸养了一个进化动物?”

    “我居然违背了大清洗、大灭绝活动的要求?”

    “天啊,当时的我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弹幕跟着说道:

    “你确实是被鬼迷了心窍!”

    “不是?你们不觉得,现在社会上的环境太疯狂了吗?养个无害的小动物就罪该万死了?”

    “我觉得这样很温馨啊,我都看哭了,我是一个人吗?”

    “你不是一个人。尤其是我这种原本养过小猫的,我在第一个故事的时候,就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不是一个人+1”

    “你不是一个人+10086”

    “天啊!给我们这种想要保护自己家的小猫小狗的人,一丁点活路吧!大清洗、大灭绝活动搞归搞,能不能不要搞得这么夸张了啊!”

    到了第二个故事的时候,视频弹幕已经变得乌烟瘴气。

    几乎没有人在讨论什么剧情、什么细节了。以前养过动物植物的人加入了反对彻底进行大清洗大灭绝活动的阵营,开始对大清洗大灭绝的坚定支持者进行批判。

    在这样的弹幕中,视频中的故事继续推进着。

    男人将小猫藏在了家里。原本他每天都在自卫队的基地里住宿,但自从养了这只小猫开始,他的行程改为了每天固定回家住宿。

    他的叙述声变得平静起来,带着些微的温暖感,好似原本已经彻底枯竭、彻底绝望的心灵之泉中,又涌现了什么新的希望一样:

    “也许当时的我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可是,养着养着,养着养着,”

    “这仿佛成了我心灵的慰藉。”

    “这是救赎吗?这是救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