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强者,都可以随意将生命轻易采撷。

    随意蹂躏,随意处置,无论用出多么残忍的手段,也不用背负道德压力。

    因为已经活不下去的人,会自行称量生命,沉默地走上砧板。他们的生命或许价值一斗米,或许价值一张符箓。

    所以又何必亲手掳掠呢?

    买下那些草芥,甚至还会被感激涕零,称为仙人。

    轻飘飘的出生,再轻飘飘的死去。

    兽潮一年又一年的来,这残酷的轮回也始终笼罩着西山城。

    清枝此世的家人陆续死在荒年,母亲临死前,将她卖给了一个炼丹师。

    小女孩身价不错,换了一小袋米。

    母亲没舍得吃,把米塞到她手里,自己饿得硬生生断了最后一口气,指望清枝在仙师手下活下去。

    她确实活了下去。

    那炼丹师将自己买的所有童男童女都豢养在地窖中,炼丹需要了,就拉出来杀掉。

    所有孩子都是他的财产,所以自杀是坚决不允许的,如果出现自残行为,会被极严厉的处罚。

    清枝试着逃跑了两次,第一次,被断了手筋脚筋,第二次,被炼丹师断了灵脉。

    ——所以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不能修行,到底是因为自己确实是天朦,还是因为虐待。

    只是她不愿回忆这段经历,所以宁可承认自己是废物天朦。

    跑不掉,那便只能等死。

    在那个弥漫恶臭与绝望的地窖中,她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她只是个旁观者,此处一切经历都与她无关。

    她的家乡在地球,在那个安定温暖的国度。

    此世家人在她出世时的欣喜,母亲为她牺牲的爱意。或许温暖,可是她根本不敢去回味。

    必须厌恶、疏离、抵触这个世界,将自己完全的分割独立开,她才能保证自己灵魂不会彻底腐蚀堕落。

    一个又一个孩童足龄、出栏、宰杀。随着清枝年龄增长,最后一个死的就是她。

    ……

    直到那个男人终结了西山城不断轮回的炼狱。

    先代观主周长安,出身归墟宗的天才。

    他平定了兽潮,将清枝从地窖中救出来,建立太平道观,给了她和其他孩子一个容身之所。

    其实清枝没有灵力天赋,任何道观都不会让这种弟子混吃等死,若非她是周长安当年亲自收养,只怕早便会被扫出门外。

    所以真要说的话,世界上对她好的人,除了时雨,便是周长安。

    印象中,周长安是个外表温柔清净,总喜欢逗她笑的年轻人。

    最开始来西山城时,他穿着白衣,整天笑眯眯拿着折扇,看起来不像天才剑修,像游山玩水的公子哥。

    可了解西山城,救出清枝那批孩子后,他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临死前,每日看她的轻柔眼神让清枝很不舒服。

    她仿佛沉浸在热水中,以至于全身上下的旧年伤口都发痒入骨,难以忍耐,她急于摆脱他的观主,像是想要跳出沸水的活鱼。

    “整天板着脸,多不可爱。”

    “不要总想着伤害自己。”

    “要平安长大。”

    但清枝依然是冷漠疏离的古怪小姑娘。

    后来,周长安死了。

    他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最后只有一声叹息:“要做个好人啊。”

    清枝没有回应他的叮嘱。

    还以后?笑话,根本没以后。

    她依旧满脑子寻思如何无痛速死,直到后来认识祁扶玉。

    这么说或许有些碰瓷。可祁扶玉给她的感觉,还挺像周长安的。

    毕竟那个笨蛋观主……勉勉强强,也算是性情温柔的天才吧。

    清枝二人决定想办法弄只邪祟回去做证据。

    “但我们没有保存手段。”清枝琢磨着,忽然有了点子,“不然我们把那人树砍一部分封印起来,剩下的就地摧毁。”

    这还是上次处理玉颈观音时,大魔头教她的。

    花时雨闷闷点头,她现在只有两个念头,一则赶紧杀个邪祟出气,二则琢磨回去如何与县尊告状。

    以她们两人的能力,想偷袭料理一只人树是很简单的事情。

    大魔头没有阻止她,只是在她砍枝条时说道:“你的心境还是被影响了。”

    偷袭人树,封印枝条的行为很不理智,有被发现打草惊蛇的风险。

    清枝动作没停。

    “我只是发现,我的心里除了祁扶玉,还有一个男人罢了。”

    “谁?”

    “周长安,先代观主,我的大恩人。”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过去,忘记了那个离开许多年的人,然而如今回忆才发现往事从未离开。

    周长安临终前的音容笑貌,她记得格外清晰。

    所以无论拥有怎样的能力,她都是从那弥漫恶臭的地窖中,艰难生长出的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