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姥姥走了,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总之,林诺觉得妈妈是不幸福的,她的歇斯底里,木若行尸,同时也让爸爸觉得痛苦。

    他们的婚姻给彼此都带来了深深的伤害,他们的婚姻是一个错误。

    而这个错误,每一天都将惩罚施加在林诺身上。

    林诺无数次地设想,要是妈妈没有嫁给爸爸就好了。

    要是妈妈嫁给一个爱她多过爱事业的男人,她就不用在岁岁年年里,守着日光如流水般,守着孤独的家。

    要是妈妈没有嫁给爸爸,她一定比现在快乐得多,幸福得多。

    要是她没有嫁给爸爸,就不会在正月里犯病,与丈夫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

    也就不会有那场车祸,害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

    林诺在母体里回忆起了这许多,将小手捏成了拳头,下定了拆散他们的决心。

    “好!产妇深呼吸……”

    “憋气!用力!”

    母亲强大的能量传导进来,将林诺掀得上下翻动。

    林诺陡生奇念,假设没有她的出生,假设他们二人的第一个孩子便夭折,他们会不会离婚?

    于是她收紧了自己的手脚,往那股力量的反方向挪动。

    “咦,这胎儿的头怎么又缩回去了?”接产医生惊疑。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感觉母亲力竭了,呼吸也虚弱起来。

    “不好,再这样下去,产妇要虚脱。”

    接着林诺只听见一副胶皮手套被脱下发出了一阵摩擦,产室的门被打开,空气“嘭”地被门夹了一声,一阵紧密的脚步再次返回。

    很隐约地,林诺只是很隐约地听到有人问:“家属说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的。”

    话音未落,林诺的妈妈从病床上弹起,手臂胡乱地晃动着,想要抓住一个护士,嘴里喊着:

    “不,我要我的宝宝!”

    “我要我的宝宝!”

    “快!按住她的胳膊。”

    “啊!我要我的宝宝!”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传到肚子里,林诺感觉她的身上好像浸满了母亲的热泪,烫得她火辣辣得疼。

    林诺舍不得她的妈妈了。

    她伸手去摸妈妈的肚子,林诺想到,要是自己死了,不知道妈妈会有多难过……

    她改变主意了,也许有别的办法可以拆散他们,但一定不是这种。

    她绝不会让母亲再掉进深渊,绝不会。

    ……

    “哇呜呜……哇呜呜……”

    随着婴儿一声响亮的啼哭,产房里的危机解除了。

    林诺出生了。

    日记里提到,这一天是二〇〇〇年八月廿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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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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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晨,当嘉湖中学的广播开始播放拉德斯基进行曲,每班的学生就会分成男女两列,有序而不太整齐地行进到中心广场——全体师生举行升旗仪式。

    林诺站在张宝怡的身后,摸到她卫衣的帽子底下取暖,清早还是有点冷的。

    张宝怡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微微地颤。

    在宝怡的帽子底下放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插回兜里,摸到了自己做的单词卡片:

    fite……有限的

    fite……无限的

    她想在有限前面加个就是无限了,是不是说只有在有限里才能求得无限呢?

    林诺小小的尖下巴抵在校服里面白色毛衣的领子上,白皙的脸蛋被风吹得有些红,连鼻尖也好似染了唇色。

    “接下来有请高三(11)班的陈家铭同学作国旗下的讲话!”

    在随后响起的稀稀拉拉掌声中,“陈家铭”好像一个特殊信号,刺了林诺一下。

    她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个男生从右边小跑上去主席台,等那男生站定了,林诺才瞧清楚,他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校服穿得规整,寸头圆脑袋,看上去是学习成绩很好的那种。

    那男生说:“今天我要演讲的题目是《高三生如何做好学习规划》”

    她往前戳了戳宝怡,问:“这个是你表哥吗?”

    张宝怡扭过身子来,压低嗓音说:“他不是我表哥,我表哥在龙岭中学呢!”

    “而且……我表哥比他帅多了……”

    说了半天,林诺才搞清楚宝怡的表哥是在别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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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仁医院,有嘉湖市最好的私人病房,自从林诺的妈妈出了车祸,便一直在这里治疗。

    周五下了课,司机丁叔把林诺接到了医院。

    丁叔帮她打开门的时候,林诺看见她爸爸也在病房里。

    “爸。”林诺清冷喊道。

    林济帆听见女儿的声音,转过了身子。

    “诺诺,你来啦。”

    林诺站到病床前面,看她爸手里攥着她妈妈的手,又看到床榻上昏迷的妈妈,青白的一张巴掌脸上,眉尖微蹙着,浅栗色的发静静地垂在枕头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