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殷盛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总是笑嘻嘻的少年面孔,想到他那些出乎意料,却又极其有效的奇怪理论,心头不由得萌生了一丝期望──

    也许他能有什么办法?

    而这时,那熟悉的清朗嗓音从门外传来,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小盛盛,好久不见了。」

    第一次听闻这称呼的殷展「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殷盛则垮了脸,郁闷地道:「别乱叫,我可比你大得多!」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小盛盛。」

    让人生气又无奈的言语中,少年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白皙而略显稚嫩的俊俏面孔依旧令人难以移开目光,一身绣着银纹的淡绿色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流水一般的光泽,腰间挂了一块看似不起眼的翠绿环佩,行走间环佩晃荡,比起之前在大漠中那副狂野不羁的装扮,此刻的南宫乐宛如画中走出的贵族少年,素雅清俊。

    「想我了吗,小盛盛?」南宫乐跨过门槛,笑嘻嘻地问,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

    殷盛想起了那夜的热吻,面色发红,恨恨道:「够了你,闭嘴!」

    南宫乐嘻嘻笑着,终于没有再欺负这根大木头,开门见山地说:「行了,我也不逗你玩了。我此次来呢,就是要帮你赈灾,怎么样,感动吧?」

    南宫乐将话说得如此明白,殷盛反而有些疑虑,「你有这么好心?赈灾所需物资数量庞大,你会愿意做亏本买卖?」

    「亏本买卖我当然不会做,不过赈灾可不见得就是亏本买卖。」

    「你要干什么?」殷盛顿时提高了音量。

    「哎呀,别紧张嘛。」南宫乐上前拍拍他的胸膛,像是给他顺气一般摸了摸,笑道:「小盛盛,上次我教你什么叫战争,这次呢,再教你一个词──以工代赈。」

    南宫乐的商业势力在自家大本营──碧州已是根深叶茂,不可撼动,但对商队前往大漠必经之路的宓州,他却一直未能找到好机会将势力伸入,一来是前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宓州内在势力稳固,外人不好插手,二来就是之前的那位宓州刺史不但是个大贪官,还是个卑鄙小人,和这样的人勾结迟早有一天要出事。

    南宫乐深谙此道,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他也从来没忘记宓州这块地盘的利益。

    而眼下这场灾荒让他抓到了机会。

    以工代赈是南宫乐那前世社会用烂的方法。原理一说谁都能明白,但这个时空尚未出现这种方法,朝廷赈灾主要还是靠开仓放粮,百姓勉强能活下来就不会闹事,等灾难过去了,再推行一些减免赋税的政策,百姓自然就会回到土地上继续耕作,但这是不够的。

    南宫乐在殷盛面前摊开大大的宓州地图,开始说明,「平时想要征调百姓参与工事非常麻烦,一个不好还会被说是劳民伤财,但眼下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只要提供最基本的伙食就可以让他们主动参与劳动。」

    「你看眼下江水干涸,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在宓江上建造桥梁,某些地方还可以建造大坝,各大州县之间的道路也可以趁机修整,现在征招人力开工,不但让百姓有事可做、有粮可吃,而且桥、路都修好了,对日后百姓出行、商业流通乃至军队行进都有莫大好处,可谓一举多得!」

    殷盛想了想,发现这是个好办法,只是他还有一个疑惑,「办法是不错,但眼下朝廷拿不出这么多粮食,如何指挥百姓干活?」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我啦!」

    「你?」殷盛挑挑眉毛,略带嘲讽地说:「你若说你有足够的财力赈灾我是相信,但你要说你会平白拿出来,我可不信。」

    南宫乐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嘻嘻,你倒是了解我。其实要我平白拿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好歹我们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关系嘛……」

    「住口!不要胡说八道!」殷盛的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黑,好在旁边无人,若是被人听到了,他真是百口莫辩。

    他叹口气,又无奈道:「佟乐,你不能正经一点吗?那个晚上……本来就只是个意外,你自己都、都不放在心上了,何必要一直挂在嘴边?」

    南宫乐撇撇嘴,嘟囔道:「谁说我不放在心上了……」

    「你说什么?」殷盛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继续说刚才的事吧。」南宫乐将话题转了回去,「殷盛,你应该把目光放长远一点。现在你我关系好,我财大气粗,平白拿出钱粮赈灾不是不行,不过若哪天我和你闹翻了呢?哪天我家衰败了呢?你去哪里找第二个人做这样不求回报的好事?」

    「这……」

    「灾害未来还是会发生的,所以得要一个有效且可以长久运用下去的准则,不只是这次、不只是宓州、不只是你我可以用,而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够用的方法。你说对不对?」

    殷盛无奈点头,他总是说不过这张利嘴。

    「那你说要怎么样?」

    「世人趋利,我们就以利驱之,你要让人知道赈灾是有好处的,大家就会参与,只要能推动宓州的富户,他们手上的财富就足以让宓州平安度过灾荒。」

    殷盛不解:「可是朝廷能给他们什么好处?」

    「我们可以挖掘潜在的利益。」南宫乐指着地图上宓宁城外通往另一县的路说:「比如,我们将这条路修整。这两个地方都是繁华的大县,路修好之后两县之间来往的车马就会大大增加,沿途就会发展起来,我们让富户修缮这条道路,好处就是这条道路旁边的土地,他们出多少款项就能得到多少土地,日后开店的利润便是朝廷给他们的好处。若有必要,朝廷也可以给予减免赋税的优惠。

    「你别觉得这样朝廷是亏了,你要想到,这条路修得好,用上几十年不是问题,减免赋税不过两、三年,日后收取的商税就全是朝廷的收入,这样一来朝廷既得到了路,又得到了税,非常合算。」

    「那修路的富户岂不是亏了?」

    「不,他们也不亏。若是不修路,就没有这笔买卖,那么他们就赚不到这钱,而修路赚的钱远比付出的多。」

    殷盛考虑了一下,觉得似乎可行。

    南宫乐又说:「除了这些实际看得到的利益,还可以给他们一些虚名,比如赈灾结束后可以让难民修功德碑,将捐赠钱粮的人名、商家名刻在上面。这些商人不缺钱就缺名,有这样的好事他们乐意得很,其他的人看到这样的做法也会纷纷效仿,时间长了,也能培养商人做善事的习惯。」

    殷盛思忖良久,找不出破绽,便点了头。

    南宫乐一笑,拿出早已写好的详尽计画书,将各种细节对这根古代木头做了解释。

    殷盛越听越是心惊,之前南宫乐粗略地说时他还不觉得如何,一见到详细计画,才发觉此计的细致深远,当下便拍板执行。

    拳头大就是方便,军队出马,宣布以工代赈的基本事项,难民就都老老实实地照做了,有力气的年轻男子干最苦最累的力气活,老人、女子们负责烧饭送水等轻松的后勤工作,小孩子则分散到山里捡柴火。殷盛监督工程,南宫乐则出面联系各家富户。

    佟家商队在商人、富户之中极有名气,十几年前以恐怖的速度壮大发展,从未做过一桩赔本买卖,哪怕有人故意破坏,也会被反击得体无完肤。现在佟家少主亲自出现,各家自然给足了面子,再一听原来还是赚钱的好事,纷纷拿出钱粮按照南宫乐所说的方式入股,短短几天就聚了大量钱粮,多处工程同时进行,相比之下反而是做工的人手显得不足。

    看着热闹又井然有序的工地,看百姓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殷盛也不由得展开微笑。

    南宫乐敏锐地捕捉到这抹笑容,立刻翘起嘴角,得意道:「我厉害吧,这么天才的主意都能被我想到!」

    殷盛感到好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会自夸,忍不住想要损上两句,但挖苦的话到了嘴边,瞥见对方亮晶晶的眸子,表情是得意的、骄傲的,像是战胜的小公鸡扬起了下巴,自信的光芒闪亮逼人。

    损人的话语吞了回去,殷盛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礼,真诚道:「确实天才。殷某代百姓谢谢佟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