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萧文茵突然前来,想必是有大事发生,她提到潞州,沈萩的心倏地被吊了起来。

    “娘娘节哀,沈四姑娘她,殁了。”

    沈萩揪着被子的手猛一哆嗦,整个人斜斜倒了下去,像一具枯槁的尸体。她瞪着眼睛,只觉一团棉花闷在胸口,堵得自己几近窒息。

    她大口喘气,挣扎着去扯身下的被子,试图重新坐起来,但,毫无办法,脊骨从胸部以下全部摔断,仅凭双臂的力量根本支撑不住,她倒在那儿,恶狠狠地看向萧文茵。

    “赵家人,他们是怎么说的?”

    妹妹嫁去潞州前,特意到宫中来看沈萩,说她是自愿嫁给赵赫做填房。

    沈萩怎么可能相信,赵赫荒淫,前后死了三个妻子,单纯善良的妹妹如何会选这样一个男人去托付终身。

    但当时父兄身处险境,只有霍行肯伸手,他们才能得救。

    沈萩明白,妹妹嫁给赵赫,定是霍行的手段。他惯会拿捏人,想要拉拢赵赫,便先予以甜头,之后再徐缓图之。

    沈萩咬破了舌尖,满嘴是血,她恨死自己,为何当时没有劝住妹妹。

    “据说是四姑娘吃醉了酒,不小心掉进池子里淹死的,等到翌日被人发现,尸体都泡肿了。”

    萧文茵说的面不改色,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眉眼间还是那副温情柔弱的模样。

    她不喜欢沈萩,从楚国回晋国时看到沈萩的第一眼,便生出嫉妒和厌恶。

    沈萩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父亲又手握兵权,她什么都有,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萧文茵看着沈萩一惯冰冷疏离的脸,一点点染上愤怒,悲痛,直至变得扭曲狰狞,心里生出几分舒服的喟叹。

    “对了,还有一件事。”

    萧文茵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右手指尖轻触唇角,倾身上前几乎与沈萩面对面看着。

    “边境传来消息,说沈家父子大义,已经在对敌战争中殉国了。”

    这一瞬,沈萩的心被撕开,扯出巨大的伤口。

    她却不觉得痛。

    她掐着大腿,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呆滞的眼睛盯着帐顶,忽然大笑起来,泪从眼角处涌出,无声无息。

    萧文茵站起身,对于沈萩的反应,她很是满意。

    五年来,她终于能站在比沈萩更高的地方俯视她,看她的矜贵尊严被碾成齑粉。

    萧文茵低头拂去裙上的褶皱,眉眼轻斜:“五年前娘娘从建章宫摔落,其实原本是能治好的,但陛下觉得娘娘太过骄傲,让他没了面子。

    陛下想给您一个教训,遂让太医缓了三日为您接骨,没成想,一念之差,竟使娘娘成了残废…”

    萧文茵决计把刀连根带把全都捅进沈萩心口。

    她看着沈萩几近崩溃的神情,看着她无法呼吸的惨淡神色,心里无比痛快。

    “陛下亲口告诉妾,说他与您的相遇,从开始便全都只是算计,没有一丝一毫情爱。”

    “皇后娘娘,您,该让位了。”

    殿中死寂,如暴风雨来临之前令人逼仄的沉闷。

    宫婢们从外进来便看到这一幕。

    皇后娘娘半边身子耷拉在床外,散开的青丝垂荡下来,她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森冷的眼睛死死凝视着那白玉花樽。

    “娘娘……”

    宫婢小心翼翼开口,生怕惊扰到她,想上前去搀扶,又畏惧沈萩此时的骇人模样,两下为难之际,听到沈萩低低笑起来。

    “修剪一下灯芯,本宫要看会儿书。”

    她恢复了以往冷色,撑着双臂朝宫婢抬头,宫婢连忙上前,弯腰伸手,穿过她肩膀用力抱住,另一只手抓过靠垫将她固定在当中,直起身来擦了把汗。

    “娘娘要看哪本?”

    “随便。”

    沈萩明白萧文茵今夜来的目的。

    她拖着残废的身体苟活至今,不是因为她想活着,而是霍行不许她死。

    他曾说过:“阿沈,你死了,朕要你们沈家全都去陪葬。”

    所以她即便屈辱,也按时吃饭,维系呼吸。

    但是,如今所有的威胁都不存在了,再没有人能命令自己。父兄死了,妹妹死了,她在意的,关心的,全都没了。

    萧文茵是来告诉她:沈萩,你也可以放心去死了。

    是,她觉得无比轻松。

    但在她死前,她觉得不能让霍行和萧文茵就这么好过下去。

    “把东西送去建章宫。”

    沈萩对霍行无话可说,原不打算在死前留只言片语的,但萧文茵非要来恶心自己,那也别怪她反过来去恶心她。

    她不屑于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不代表她不会那些手段。

    一缕微风从支摘窗飘入,已经有一月半没有下雨了,天干气躁,稍有点火星子便能引发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