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听见耳边的李岩道:“如今我们已无别的法子,四人主战,四人认为应固守。那么只能由顾参事来拿最后的主意了。”

    “什么?他!”

    在场主缓的人意识到了不安,立刻跳了起来反对,“他不过是个……”

    “是什么?!”

    顾清宁盯着他,神情淡漠,没有任何的羞辱与急躁,只是冷冷盯着。

    那个将领便吞下了后面的话。

    “我是梁王钦定的参事,自是有说话的权力,如若有人觉得梁王所作有异议,此刻但请说出来。”

    顾清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这般冷静的,仿佛是没有人的妄言可以说进他心里似的,也许是此刻心里负担上了更重更大的责任,而于此相比,那些别人附加在他身上的污名与不以为然又有何惧。

    大营内安静下来,众人皆不言语。

    顾清宁缓缓抬了手,“我主战。”

    大帐中砰的一声,莫将军立刻摔了眼前的茶盏,“妖人误国!”

    话毕,便怒气冲冲地拉开帐门走了。

    李岩看了看顾清宁有些发白的脸色,便沉声道:“即是做好了决议,那众人便按安排去做了罢。”

    他站了起来:“咱们如今只有一件事,便是让他们知道,即便梁王不在,咱们定远军依旧是不败之神!”

    “是!”

    梁王训练有素,定远军自是纪律严明,即便方才持着不同意见的将士也收了其他的心思,全心全意地下去部署了。

    众人纷纷离去,李岩路过顾清宁身边的时候,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地:

    “今日不赖。”

    可没有想象中的自鸣得意,手上的肩膀剧烈颤抖,那原本平静的人随即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明日也上战场!”

    顾清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住了李岩的袖管:“我决计不是意气用事,我只是太难受啦!”

    他远远没有达到那种心如磐石的地步,做每个决定都会让他心里压上许多重担,那种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不知道萧玄衍如何历经这样的压力,只现在觉得若他所作之决议连他自己都没参与,那他必定得羞惭至死。

    顾清宁呜咽着蹲了下去,也不管李岩是否嘲笑他,将脑袋埋进膝盖里面。

    李岩想伸手去安慰他的,在即将碰到那乌发时手停在了半空中,旋即慢慢得垂了下去。

    喉头动了动,也随着蹲了下去,只轻轻的说,“好,明日你也上战场。”

    顾清宁有些吃惊地抬起头,双颊氤湿,显得可怜楚楚,然他已经是不顾李岩究竟会不会去嘲讽他了,抓了他的手,

    “你答应了?”

    “嗯,”李岩点点头,“不过你得全部都听我号令,切不可妄为。”

    顾清宁快速地点点头,生怕他反悔似的。

    “多谢。”

    半晌之后,李岩又道:“莫将军的话你不要太过计较。”

    顾清宁擦了擦眼泪,“我哭不是因为他,那人跟我说,只要自己心如明镜,便不用顾忌他人想法,我如今,已经不看他人如何说了。”

    李岩明白他说的“那人”指的便是梁王,心里面一堵,吐了一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

    顾清宁吸了吸鼻子:“你别把我哭的事儿说出去,老子,老子并非爱哭,只是太难受了。”

    李岩居然没有怼他,只是轻轻的应了声:“嗯。”

    顾清宁感激地看着他。

    目光莹莹,写满了一整个温情的冬日。

    李岩心中一跳,别开了眼:“早些睡吧,只能稍作休息,明日寅时便得出发,”

    顾清宁一拳打在李岩的肩膀上。

    “实在想不到一年前咱们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李岩喉头再复动了动,便站起了身:“你这人总是自以为是!”

    话毕,便匆匆出门去了。

    顾清宁脸色还没来得及换过来,狠狠啐了一口。

    下次可别总被他骗了。

    天色还未明朗,西疆的战场上再度响起了厮杀。

    无止尽的杀戮。

    血,残肢,染红了这片黄色的土地。

    惊魂未定的羌人与匈奴大军被打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连连败退。

    他们几乎惊慌失措地以为梁王不在只是个幌子。

    然而定远军为此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派出的先头军几乎是折损了一半,后续的兵力也伤亡惨重。

    虽说对于战事来说,以这样的死伤数铸就的以少胜多的战事来说已经可以说是优秀了。

    顾清宁并没有被派到前线,而去被李岩派去了调度营,虽然他极度不愿,他一整日眼睛都是通红的,尤其是看见那些不断从前线运回来的死伤将士,心间的痛苦无以复加。

    战役是胜了,可如果是换成了另一个的战术,也许是可以避免这样的死伤。

    可惜世间没有假设,只有事实——他们以惨重的伤亡换取了以少胜多的胜利。

    第61章 纠葛

    明丰五年的初春,羌人连同匈奴东进,欲破西关,然遭定远军顽强抵抗,终不敌,损兵十万,残军退守西门囤。

    此刻荒凉的西疆,许是天意知晓这大漠又新添了诸多的思乡亡魂,狂风再复飙起,呜咽着,破空呼啸,四处弥漫着悲凉而庄严的氛围,等到暮色袭上这一片黄色的土地,苍茫的军歌再度飘扬在这异乡的土地,安慰着为家国献身的亡魂。

    这些牺牲在西疆的将士将就地掩埋,并在那一抔黄土上竖立着象征着朝廷赐封的墓碑,这将是他们一世的功勋,也许他们在踏入征程的第一日,便做好了将性命奉献的坚定准备,然而在这样的场景下,所有人都会读出其间的不甘。

    或是为了已然白发的双亲,或是凄凄等待的妻儿,或是还有诸多未完成的壮志豪情,然黄土覆去,无论多少的风流志气,已然随着这样狂烈的沙漠之风,全部飘了,散了。

    定远军营里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这数丈高的火塔将会燃烧三天三夜,直至西疆的狂风渐渐将它吹熄。

    胜利来得不容易,但没有人为他喝彩。

    李岩在那油毡布制成的厚重的营帐门前,面色有些犹豫。

    恰在此时,顾清宁浮肿着双眼从那帐门里出来了,看见李岩,他神色一滞,随即垂了双目,“那些,那些牺牲的将士如何处置?”

    李岩道:“就地厚葬,优恤家属。”

    仅仅不过八个字,顾清宁眼圈又泛红了,努力咽下了心头翻涌而起的痛苦与自惭。

    “这些不过是……”

    顾清宁喃喃:“这些,这些还不够。”

    李岩道:“男儿身处乱世,本就将区区身体发肤奉献家国天下,何来够不够,值不值。”

    顾清宁抬头:“我们死伤多少?”

    李岩道:“死三万,伤者一万有六。”

    每听一个字,心头便重重的被敲打了一下,剧烈疼痛。

    顾清宁嘴唇一下子苍白。

    他用手敲着自己的脑袋,痛苦的很。

    李岩长长叹了一口气,毫不犹豫拉了顾清宁的手,提了劲往后山上走去,又嫌着顾清宁太过于慢,便直接揽住了他,丹田聚力,发了轻功,往坡顶走去。

    夜风劲利,刮在脸上生疼,呼呼的狂风让顾清宁听不见李岩的声音,只大声叫:

    “你要带我去哪里?”

    李岩没有回答他,更是提速往山顶快速奔了去。

    等到二人登顶,顾清宁已经是被这狂烈的夜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看——”

    好歹是勉强睁开了眼睛,便顺着李岩指的方向看去,

    许多点点灯火腾空而起,从那个火塔为起点,慢慢地缀满着黑漆漆的夜空——是孔明灯,是告慰亡者魂灵的孔明灯。

    “没有人怪你。”

    李岩回过头直直盯着他,“没有任何人去怪你。”

    顾清宁咽下了酸楚,“我知道……我知道的……”

    李岩叹了一口气,“你真真不适合战场。”

    顾清宁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

    李岩心里一股莫名的火气,然而又不能朝着顾清宁发出来,只心里想着,明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如今何苦这般,何苦要顾着你的心情,战事繁忙,我何苦还要花费心思在你身上,关心你快不快活。

    答案呼之欲出,但李岩不愿去深究,也不敢。

    在世二十多年,没有如此艰难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