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肯定是有人的。

    拿着那截不算轻巧的假肢,霓月进楼洞里,踩三级阶梯,来到左侧住户的门前,然后抬手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没人回应,没人开门。

    等了一会还是没动静,霓月又敲了次门,还是没人应门。

    虽然不知道主人为什么扔掉这个假肢,但霓月仔细看过,这是一个很新的假肢,甚至没有使用痕迹,肯定不是当废品扔掉的,可能是和家里人吵架。

    带着疑惑,还有那截假肢,霓月上六楼回家,向老霓寻求帮助,说明情况后,老霓摘下做饭时的围裙,说:“走,我陪你去看看。”

    下一楼,父女俩停在门前继续敲门。

    结果还是没人开。

    没有办法,多次敲门不应,也怕里面人有什么意外,老霓联系小区物业,物业正好有和这间业主有签过授权协议,有备用钥匙。

    物业人员拿上钥匙和父女俩一起,在去单元楼的路上,物业人员说那一间住的不是业主,而是租户,还是前两天才搬来的。

    “我说嘛,同一栋楼也没见过谁戴假肢。”老霓说。

    “那孩子挺可怜的,我听小区大妈们议论两天了。”

    物业人员唏嘘摇头,继续说:“那孩子家里原来挺有钱的,出了场车祸父母都没了,小舅怂恿外婆争夺遗产,房子,车子,存款什么都抢了去,现在把孩子一个人扔出来,还未成年,你说这是造什么孽啊!”

    听到这里,霓月心里已经隐隐预感到不对劲,强烈的情绪上涌,她迫切地想要开口问点什么,却还是按捺住。

    老霓还没缓过神,只当做寻常聊天:“小舅一家太不是东西了!那孩子爸爸父母呢,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啊。”

    “听说孩子爸爸父母早亡,第一顺位继承人就只有那孩子和外婆,啧啧啧,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

    默默听着老霓和物业聊一路,霓月一颗心愈发上悬,等到单元楼前的时候,心脏已经跳得很快,砰砰不停。

    铁钥匙插到锁孔,转动三圈,随着一声阀响后,面前薄薄的一扇红色铁门缓缓打开。

    老霓先进屋,霓月停在门槛前,手里拿着那段假肢,指尖蜷紧,骨节前露出用力后的青白色,浑身都在轻微发抖。

    屋里暗无天日,窗帘紧合,夕阳的光透不进来,没有开灯,视线所及处都是一片昏暗。

    深深呼吸一口气,霓月抿紧轻颤的唇,鼓起勇气抬起一只脚,双手捧着那段假肢,踏入到门内。

    客厅里没有人,家中陈设老旧简单,连电视机都没有一台,只有破洞的仿真皮沙发和一张桌子,几条椅子,因为家具少,显得面积不大的客厅特别空。

    其中一扇门半掩着。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霓月有着强烈的预感,她知道他就在那扇门里面,而此时询问几声无果的老霓已经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开:“你好,有没有人啊?”

    那扇门被推开。

    那间卧室里是更暗沉的光景,同样没开灯,所有物体都只能隐约看得见轮廓——床,衣柜,桌椅,窗帘,窗帘后一个人影站立,露出来一截黑色裤管,

    黑色裤管悬在虚空,空荡荡,软趴趴地拖在地上,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重逢

    黄昏时的冬季天空呈现出斑驳浓橘色, 像半干半湿的水墨画,四散的霞光照不进一间小小的灰暗卧室里。

    空荡荡的黑色裤管。

    霓月死死盯着那截裤管,她像是被人施过魔法, 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瞳孔却在不停地震, 来回波动,睫毛颤个不停,渐快的呼吸让她胸口起伏不匀,混乱。

    神经紧紧绷着。

    老霓已经置身在那间卧室里, 背对着霓月, 正对着窗帘后的人影偏偏头, 目光应该是探究:“……打扰了哈,我女儿捡到了你的假肢, 敲门一直没人来开, 就找物业拿了钥匙贸然进来了,你看假肢给你放在哪儿好?”

    无人回应。

    深色帘子后的人影一动不动,如一尊没有灵魂生命的泥塑,只是简单被人安放而已,不会被关心死活。

    “就给你放这屋里了哈?”

    老霓觉得氛围诡谲怪异,整个房间都很压抑, 他转头对几米开外的霓月说:“月月, 拿进来。”

    ——月月。

    窗帘后的人影动了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肩膀部位有一瞬的轻颤,转瞬即逝, 紧跟着, 露在外面的那截黑色裤管开始一点点往帘子里挪动着, 在艰难地往里藏。

    看见这一幕,紧绷的那根神经断掉,霓月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喉咙紧得像是被人塞进一块干燥海绵,咯得她哪里都不舒服。

    维持着平静,霓月把声音控制得很好,很轻地说了句:“爸,你先出来。”

    老霓一脸疑惑,啊了一声,然后就注意到霓月的眼里已经泪水盈盈,老霓嘴巴张了张,表情逐渐变得错愕,猛地回头看向窗帘人影,像是意识到什么。

    片刻后,老霓沉着脸从卧室里退出来,越过霓月,直接带着物业人员到外面去等。

    四周静悄悄,霓月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乱掉的呼吸声。

    抱着那截假肢,触感冰凉,霓月抬起沉重的双脚,一小步一小步朝着那间卧室靠近,左脚缓慢踏进去,再是右脚,她从本就暗的客厅迈进更暗的卧室里,从一种深沉递进到另一种深沉。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暑假,近半年时间过去,记忆停留在上次争吵的画面,她说——云则,你最好永远都能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