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魔修也有恻隐之心的师弟,放下仇恨与他看花灯的师弟……白归从未这样糊涂过,“……能要个理由吗?”

    在一剑袭来的时候,他下意识运转灵力护住心脉。这只是他多年来游历的生理性反应,却保住了他松懈防备的一命。

    叶凡星似乎没发现这件事,重新问道:“师兄,你猜师父为何不让我下山?”

    白归没说话。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现在,他只想要一个理由。

    师弟笑了笑,神色如常,自问自答道:“因为师父慧眼如炬,看人眼光比你好得多,一眼看出我不是好人。师兄,你好糊涂。”

    白归吸了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忽而笑道:“师弟,小心引火自焚。”

    “你知道了这么多,知道我隐瞒魔气上山,我不杀你,才会引火自焚。”小师弟平静地说。

    “我说过,我不会告诉师父,”白归没什么表情,“是你糊涂了。”

    “我不信。”叶凡星似乎笑了笑。

    说着,夜色深处,师弟越走越远。

    白归叹了口气,仰头躺在初春草丛里,月色照着他,他心想,不信,这的确没有办法,怪不得师弟。

    一厢情愿真是天底下最没有办法的事,怪不得师弟。但是他也算及时止损,还未陷得太深。兴许如此。于情于理,也应当如此。

    正在此时,白归突然发觉剑的伤口处有些异样。

    远处,叶凡星纠结问:【真活蹦乱跳?】

    【真的,这个世界气运之子有一番奇遇,只需要这一剑来触发,让他发现胸口一块先天魔骨,原本就是剧情中要发生的事,不照着剧情的话进度上不去,】系统毫无感情起伏,【他未来是魔尊,修魔进度快多了,别瞎给气运之子操心。】

    【我挺担心的,】叶凡星看看手里的剑,叹气,【你给我的理由那么绝情,我想暗示一下有难言之隐都不行。我能在这个世界善终?】

    系统卡壳了一下,才说:【没事,开后门给你检测了一下好感值,动都不带动,没掉,应该不会被……其实我看你骨骼清奇,也是修仙奇才,你还是自己努力努力吧。】

    这不就是管杀不管埋吗。叶凡星无言以对。

    *

    回到青云派,小师弟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躺在山门前,被守山弟子发现,匆匆带了进去。

    门派中弟子们都是焦急不已,灵丹妙药送了一堆,每天心不在焉地修习,师长们再三责罚也管不住他们担忧的心情。

    小师弟是和大师兄一起偷偷溜出去的,此时重伤回来,天底下能打得过大师兄的也只有闭关的那几位老前辈,门派中猜测纷纷,都是同仇敌忾地想要报仇。掌门也是脸色凝重,打听着近日哪位前辈出了关。

    第十八日,小师弟终于醒了,脸色苍白地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大师兄是魔修,打伤了他跑了。

    掌门站在房中,紧紧皱眉,感觉到周围人不可置信的情绪,也是满心疑问,“此事当真?”

    小师弟咳嗽了两声,气息奄奄,脸上没一点血色,眼睫就显得更黑了,他这些日子几度伤情加重,此时说话也是气若游丝,“我也是最后才发现的,师兄见没有瞒住我,就动了手,我学艺不精……”

    围在周围的几人见他神色不似作假,也都是郁郁寡欢,一人说道:“师兄何必如此,即使是魔修,青云派也不会……”

    “一派胡言,我青云派绝不会收魔修做弟子,”掌门打断道,但终究是责怪不下去,喟叹道,“他修为精深,真想杀一个人,那个人不会留下性命。想必是留了情,你也是死里逃生。养好伤后,好好修习,我青云派的衣钵,也要你一并担起了。”

    待众人走后,叶凡星闭着眼睛在床上调息,突然感觉到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他没有睁眼,只是开口疑问,“师父?”

    白归听他胡说八道污蔑自己一通,在暗处都要被气笑了,差点没忍住想出来戳穿这小魔头。

    他却不是为此来的。发现胸口一块异状后,他正在修习养伤,突然听说青云派的小师弟重伤不愈,静不下心,还是来看看。白归想,他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怎么也不能让人在报仇前头死了。他只是来看看而已。

    “我见瞒不住你,杀人灭口?”他开口,“说谎工夫见长啊,眼都不带眨的。”

    叶凡星骤然睁眼,惊惧看着他。

    师弟消瘦轮廓很是可怜,惨白颜色,连眼睫都怕得颤动,真是无害。换作平时,白归已经信了。他俯身,按住师弟不动声色往枕头底下探的手,果然摸出一把匕首来。

    白归这次真被气乐了,似笑非笑问:“师兄弟说说话,你摸刀干嘛?”

    叶凡星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害怕。”

    第35章 日月同辉(八)

    白归抬眉愣住, 一时竟不知是什么心情,很不好受, 他冷淡道:“现在知道怕了?”一边说,一边把匕首从叶凡星手里抽出来,拔刀出鞘的声音响起,在寂静房间里很是明显。

    “是啊,”小师弟阖了阖眼,还是那副少年和煦的模样, 眼皮底下不住乱转,春日里神色十分明亮,唇角弯一点笑,“师兄, 放过我吧,我只是年少气盛, 犯了点小错, 总是罪不至死的吧?”

    白归简直不知道叶凡星是怎么说得出这话,语气之间仿佛还是他的不是,原本隐秘的担忧也化成了郁闷。白归故意把匕首拍在枕头边,

    “犯了点小错, 罪不至死?师兄可是差点死了, 怎么还闭着眼睛?师弟这双眼睛好看, 用匕首剜下来刚刚正好当夜明……”

    叶凡星倏地睁眼, 寒潭秋水一般眼眸里仿佛注满月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露出之前说要下山时的笑,“可是为了脱罪,我也差点死了, 说不定不用师兄动手,过不了几日就……”

    过几年都不会死,但眼下还是说得越严重越好。

    “脱罪?”白归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你是自己动的手?你倒是狠得下心。”

    当然,因为是系统屏蔽痛觉帮他下的手,他的灵魂蹲在边上,看得都迷之怀疑系统在泄愤。他虚弱地咳嗽了一声,偏开脸避开枕头边的刀锋,额发被拨开,俊美面容很是忧愁,

    “师兄把刀拿开一些,我怕一紧张就碰到伤口加重伤势一命呜呼……”

    一边说,他一边装模作样喊系统提供了两个血包,求生欲极强地表现出“你不杀我我自己会死”的样子。

    师弟黑发散落,半闭着眼睛侧过脸,一只手遮住脸咳嗽,细细的血从指缝之间流出来,胸口没什么起伏。过了会儿,睁开眼看了看白归,神色十分疲倦,没有再说话,像是放弃了一般。

    白归下意识抓住他手腕输送灵力,但很快想起什么仿佛被烫到松开,骤然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满脸犹豫挣扎。要说他心里已经没了怨怼,当然绝不可能,他不是圣人,但是……之前那一点爱的余热也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褪尽。

    有点舍不得。

    他静了半顷,从储物灵器里取出一枚丹药,放在旁边,而后退回窗边,最后看了一会儿他的小师弟,才说,

    “欠我一条命,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