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呈安侧目,瞧着满是倦意的谢晏,轻笑一声:“知道你会来找我,想聊聊?”

    他问得直接,不愧是心理医生。

    他们在长椅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位置,谢晏半敞开腿,手肘撑着大腿,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呈安手上玩着空纸杯,先一步出声:“小烟有告诉你,她的病情吗?”

    谢晏一顿,喉咙发堵像火烧一样的满是灼热感,他摇头:“没有。”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可以隐瞒一切。”说着,顾呈安虚眯了下眼,纸杯被揉成一团,溢出来的柠檬茶顺着手指流出来。

    谢晏心紧了几分,低眸看着地板。

    顾呈安快速调整好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他缓缓一笑,把纸杯丢进垃圾桶,手上沾了些黏腻泛甜的茶,他皱起眉头,满眼不耐烦。

    忽然,怀里多出一包卫生纸,谢晏懒散往后靠去,没什么语气说:“用吧,不用还。”

    “谢谢。”顾呈安也不客气,抽出一张慢条斯理擦手。

    “自残行为在沈烟身上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远比现在更加严重。”顾呈安不急不慢开口。

    病房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窗户被铁丝网围住唯一能看见的光亮只准透过网格打进来。

    为着沈烟不同于其他病人,她时常穿着身白色长裙坐在窗边,袖口收紧是宽松的荷叶边,微微卷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下,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发病的时间有长有短,清晨,午间,傍晚,深夜,只要她想起就会失了心智撕咬抓扯手臂,血淋淋的,吓人得很。

    不让她去抓自己手臂,两只手的指甲全被剪了个干净,可心魔难消,没了指甲她就用咬的,手臂上满是出血后的齿印,一滴又一滴的血从嘴边溢出。

    沈烟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跑来的医护人员,裂开嘴角哈哈大笑起来,就像游荡在人间魔女,被鲜血染红,艳而娇贵。

    谢晏手指紧了紧,指尖没入掌心肉里,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折磨自己的小姑娘。

    想到沈烟受伤的地方是手臂,他哑然开口问:“为什么是手臂?”

    他见过两次,两次都伤在手臂上,仿佛在沈烟眼里就那一处出了问题。

    “因为她妈妈。”

    顾呈安突地沉了沉性子,没什么避讳说道:“沈烟不止一次在柳竹音发病自我折磨时,看见过她往自己手臂割上一刀又一刀,沈烟甚至还被人逼迫往柳竹音身上落下刀子,至于这个人是谁,你很熟悉……”

    说道这,顾呈安有意顿了下。

    谢晏呼吸一滞,僵硬着身子转头看向顾呈安,漆黑的眼睛里带出慌乱神色。

    “是你母亲,付清卉!”

    她的名字狠狠打来,谢晏脸色苍白,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付清卉做的出这些个畜生事。

    顾呈安没搭理谢晏眼里的慌乱,继续道:“沈烟把母亲的死怪在自己身上,把付清卉视为她活下来的目标,她要亲手杀了她,要把她得到的一切全都毁了,包括她的儿子。”

    谢晏彻底僵住,眼眸里泛起猩红,心疼难耐。

    “可惜啊,她喜欢你。”顾呈安凉凉笑起,替沈烟感到不值当:“按照沈烟最先开始的计划,在她放火把付清卉烧死在别墅时,你们就应该分开了,可惜啊,她却毫不犹豫扑向你,还说出要永远爱你的可笑言论,而你却订婚那天抛弃了沈烟,让她沦为笑柄。”

    “一切的一切,起因都在你母亲付清卉身上,不知现在,谢少还觉得你母亲不该死吗?”

    没瞧清谢晏此时混沌不堪的表情,他想起什么立马摇头:“哦,不对,作为医生不能说得这么露骨。”

    想明白后,轻蔑笑起:“她应该挫骨扬灰。”

    谢晏:“……”

    在知道沈暮沉要结婚的消息后,一气之下跟谢文江结婚,又因为得不到丈夫的爱,付清卉把所有的过错,全都偏激的放在柳竹音和沈烟身上。

    给柳竹音下药把她送上谢文江的床,还拉着只有十二岁的沈烟在窗边看着,眼真真看着自己母亲背叛自己父亲,也就是那个时候,沈烟患上严重的生理洁癖。

    付清卉用尽手段把沈家和谢晏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柳竹音被关进沈家三楼阁楼里,直到谢文江答应她要好好过日子,她才像个没事人一样全身而退。

    付清卉是胜利者,而柳竹音和沈烟是她报复的棋子,棋局结束,她们一个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一个失去丈夫的爱,到死都在阁楼里。

    谢晏靠上冰冷椅背,近乎于是自虐般仔细听着,他知道全都知道,可在沈烟说爱他,说永远陪着他时,还是选着了不相信。

    他不敢去想沈烟到底做了多大的心里抗争,才想着朝自己迈出一步。

    可他呢?

    连求婚都是假的,还在订婚宴上放出那些照片,那些沈烟噩梦里的东西。

    只要看见谢晏处于崩溃状态,顾呈安这心里就高兴:“说实话,被你一次又一次抛下,她没狠下心来整死你,都是她蠢。”

    谢晏心里了然,嘶哑嗓音弱了几分,问:“我应该做些什么?”

    他的罪,他来赎。

    顾呈安愣了下,缓缓道:“好好陪着她,等她自己开口,主动说出她心中所想,那个时候也许会好一点。”

    心理问题,不是能靠药物解决的,是要患者自己想通走出来,没个什么强大意志怕是很难撑下来。

    “我明白了。”谢晏点头。

    顾呈安恍然,想到沈烟所说,又一口回绝:“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怀孕了,还是约时间挂个号找专科医生看看,万一真的怀上孩子,我的建议是:不要。”

    谢晏愣然回神,紧锁眉头,神色里平添一份冷冽。

    顾呈安语气平淡,错开谢晏投来的目光:“依沈烟如今的状况,她不适合怀孕,母体都容易做出伤害自己的事,难保生了孩子后会更加严重。”

    顾呈安一字一句缓慢说完,谢晏也安静听下,医院长廊上安静得吓人,他沉着眼眸,哪怕不知道细节也能猜出个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