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剑还慷慨激昂、义正辞严:“邪剑非岭咎由自取,自食恶果,剑剑拍手称快!若非我当初还没有被铸成,我也会助天道将之封印!”

    剑听得瞳孔地震。

    剑听得愣住。

    剑在它们的字句言语嗡鸣中,缓缓鼓了鼓掌。

    剑说:“你们都是很正直的剑。”

    被它称赞的剑们昂首挺胸。

    它们嘴上谦虚,说哪里哪里,前辈问邪剑非岭的下落,我们也懂。

    剑心头一跳,忙问:“你们懂?”

    其中一把剑连连点头,语声清亮,脆如丝竹。

    它说:“我们当然知道啊,前辈可是绝世神剑,我们剑界哪把剑不倾慕前辈的风采呢。像前辈这样的好剑,肯定是想揍邪剑一顿。”

    ……剑沉默了。

    片刻后,剑说:“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想揍它一顿。”

    46.

    只比起揍邪剑非岭,剑还是更想揍楚令羽。

    它就不理解,为什么楚令羽要这么执着去找邪剑非岭。

    这把臭名昭著的剑,在人间界被人厌恶,在剑界要遭剑唾骂。

    同样都是上千年的剑,自己活得光彩照人,那邪剑反而被封印了不见天日。

    剑想。

    这或许就是做剑的区别。

    剑也旁敲侧击问过衡瑶光,是什么让楚令羽发了疯,变得这般偏执。

    彼时衡瑶光倚在窗前,指尖拈着一朵白桃花。

    他不曾落下半分目光,只答:“做了一件令自己或许抱憾终身的事罢了。”

    剑就着这个答案深思了好几个日夜。

    它左思右想,想了又想。

    剑在某个风光晴朗的白日伏在桌上,直截了当问楚令羽。

    ——“你不会喜欢你的剑吧?”

    楚令羽怔了怔。

    他意有所指地答:“我可不是衡瑶光。”

    47.

    总之一番试探下来,剑还是没能明白楚令羽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知楚令羽的偏执究竟为了什么。

    也没敢正大光明、开门见山,有话说话地去问衡瑶光。

    要让一把身有傲骨的绝世神剑不耻下问,不算难事。

    但若是问的人偏巧是衡瑶光。

    偏巧问这个问题是为了偷听别人的秘密。

    这就很不好。

    剑想,我答应楚令羽就已经是神智尽丧。

    48.

    那话说回来。

    神智尽丧的剑,满是秘密的衡瑶光,还有个偏执发疯的楚令羽。

    能如此同行,真的已经很不容易。

    更何况这两个人竟有几分默契。

    明明一个曾经是天下第一,一个现在是天下第一。

    偏偏喜欢装成两个区区筑基的修士。

    装也便罢了。

    一个握剑,一个拿树枝。

    同行同坐,看起来就好像是哪家跑出来的疯子。

    当然,剑对于楚令羽是个疯子这件事,已然深信不疑。

    它确认此人毫无理智可言。

    49.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楚令羽对于怎样回到那“神秘之地”,也没知道多少。

    他只隐隐听说过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但具体如何回去,他亦是只得摇首。

    衡瑶光道:“我的确意欲回去,但若迟迟不能,便做我想做的事情,也是一样。”

    楚令羽便偏头看他,低声笑道:“既然是要做你想做的事,又何必带上它?”

    剑就在衡瑶光的手中满头雾水。

    它一脸迷茫。

    它倒是想问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他说的话是在针对本神剑。

    但话到唇边,剑终究什么也没问。

    衡瑶光也只很简短地应答:“与你无关。”

    楚令羽便不再说话。

    唯有剑在鞘里鼓掌。

    它也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复杂心绪。

    只这瞬间感觉长舒口气,颇有种大仇得报、尘埃落定的感觉。

    50.

    但修真界从没有真正的风平浪静。

    昔时衡瑶光是个名震天下的剑修,他所行之处,所见之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除了崇拜他憧憬他,见到他就恨不得砰砰磕头的马屁精,就是真心实意想求得指点的,恭恭敬敬的剑修们。

    其中当然也有修为不俗的前辈,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

    他们相见,总是因为各种有理有据,不得不见的大事。

    而每次拜访相遇,也都是以礼待之。

    是以当衡瑶光与楚令羽被两个金丹中期的修士截住时。

    剑是发懵的。

    51.

    话还得说回半个时辰前。

    楚令羽走在前方,衡瑶光走在后面。

    一人执树枝,一人执剑。

    楚令羽还颇有些闲情逸致,折了根野草叼在口中,往前行去时,还不忘哼些小调。

    听起来就挺潇洒恣意的。

    剑也很能欣赏。

    只剑难得有和衡瑶光单独相处的时间。

    它抬眼就能看到那张脸,转头又能看到衡瑶光的袖摆。

    再挪开视线,又能将路旁的花花草草看个满眼。

    剑看脸,先想到衡瑶光的那般长相。

    它心绪难平。

    剑看袖摆,又想起衡瑶光出剑时的神情。

    它心绪大乱。

    剑看到花花草草。

    不得不跟着想起那顶扣在它头上的花环。

    剑的确很是心烦意乱。它怪衡瑶光太能勾引人,又怪自己居然在这儿胡思乱想。

    就在剑即将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之时。

    楚令羽停下了脚步。

    52.

    挡在他们身前的两个修士,打扮得人模狗样,皆是上品。

    长相虽不说惊为天人,也好歹算五官端正。

    偏偏他们挡在路上,并肩而站,看过来时的眼神,就有几分轻蔑,几分不屑。

    嘴角微微向下一撇。

    整个神态就显出莫名其妙的傲慢来。

    53.

    剑懵了,剑愣住。

    剑想:他们凭什么是这个表现?

    这世上居然还有比它更傲的人?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剑在鞘里连连摇头。

    然后它听到楚令羽在问:“二位道友为何拦路?”

    拦住他们的修士轻声嗤笑。

    那冷意刺骨,眼神更是写满了明晃晃的蔑视与轻慢。

    最关键的是。

    其中一位身着黄衫的修士伸出手,食指一指。

    正正指向了衡瑶光手里的剑。

    “为何?我看你们是剑修,也不想难为你们。只要你们识相地交出手里的剑,我就放你们走。”

    他这般说着,声音两分刺耳的尖锐。

    54.

    剑没见过这阵仗。

    它从苏醒之后跟在纪孟时左右,就只见过别人恭恭敬敬喊纪孟时师兄。

    没见过有哪个半道拦路,让纪孟时老老实实交出手中之剑的。

    这比世上还有比它更傲的人还不合理。

    剑懵得很。

    它昏了头般想着。

    哪儿有让剑修交出自己的剑的?这就好比让炼丹师不再炼丹,让快飞升的修士做凡人一样。

    多不讲道理。

    楚令羽也冷了声音:“二位道友怕是过分了。既然知晓我二人是剑修,自当明白剑于剑修而言,究竟是何意义。”

    他说得不错。

    但那身着黄衫的结丹修士根本连眼角余光都欠奉。

    “话是如此说,”他语带笑意,“可修真界向来强者为尊。你们不过区区筑基修为,又如何胜得过我们?放心,看在如今的修真界剑修独木难支的份上,我们自当言而有信,绝不会在得到剑后还为难你们。”

    55.

    一言以蔽之。

    他们两个金丹修士今天打定了注意要在这里打劫。

    56.

    楚令羽道:“听二位此言,怕是不会再反悔了。”

    细听之下,轻易可听出他语声里的冷意。

    只自视修为不俗的两位修士,并没能细细去听他点到为止的警告。

    那黄衫修士甚至嗤笑着,顺手使了个威力不错的术法。

    一式打去,身旁的矮山应声而碎。

    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

    剑直呼内行。

    楚令羽也稍微错开视线看了眼。

    他微微颔首,道:“不错。”

    宛似是在评价一个晚辈于术法一途上的表现。

    黄衫修士道:“既然已经知晓我的实力,还不乖乖交上你们的剑?”

    楚令羽淡淡笑了。

    他说:“可我手中早就没有了剑,只有这一根树枝而已。”

    57.

    之后的情景,简直是天地风云色变。

    两个金丹修士被一把剑打得抱头鼠窜,从山脚跑到山上,再走投无路跳山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