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鞘里。

    谌引也就反问:“你难道看不起我?本神剑当初为你做那么多事,你怎么也不祝我幸福?”

    纪孟时听罢,沉默许久。

    纪孟时说:“……祝你幸福?”

    的确如此,这难道不是有情有义之人该做的事情?

    剑深以为然,剑告诉纪孟时,他应该深明大义,他要明白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难道他是剑,衡瑶光是人,他们就不配两情相悦吗。

    没有什么配不配的,这世上多少事情,都是看愿不愿意。

    纪孟时道:“你懂的不少。”

    谌引顺势谦虚:“哪里哪里,只是剑心里有人后,总也多看看人间的事情。”

    纪孟时点了点头。

    他伸手,在剑鞘上轻轻拍了拍。

    “想当时初见,你对衡兄的态度,远不是一见钟情。”他说。

    62.

    要让一把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那自然是个难题。

    谌引也不得不承认,其实当时初见,他对衡瑶光,唯有讨厌。

    不曾有欣赏,更谈不上喜欢。

    他是真心实意想阻止衡瑶光勾引纪孟时。

    他也这么说了。

    “我当时都是为你好,”谌引说,“我一看他那长相就知道,你年岁没我大,不知道世上的狐狸精有多阴险。他们总是长了张好皮囊,看起来柔柔弱弱、楚楚可怜,实际上心肠狠毒,又绝又冷。我见识多,自然知道他这种狐狸精很不得了,我都是为了你好。”

    谌引说起这么桩往事,也没忘自己夸赞自己的机警。

    在他振振有词的诉说里,他对纪孟时,可谓穷尽了一切智慧,只为了让纪孟时免遭欺骗。

    然而纪孟时非但不领情,还三番两次把他交到衡瑶光的手里。

    这叫什么。

    这叫卖队友,这叫送狼入虎口。

    虽然自己是一把千年神剑,但,爱情这种东西,它就很是奇怪。

    狐狸精三番五次翻来覆去不间断的勾引。

    到底还是让千年的神剑没能抵抗住诱惑。

    可这能怪他吗?

    不能。

    剑是无辜的,真正让他和衡瑶光两情相悦的幕后推手,是纪孟时。

    谌引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纪孟时在无边无际的震撼中缓缓点头。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原来兜兜转转,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在他毫无所觉之时。

    他把情敌一次又一次送到了心上人身边。

    谁听了不感慨。

    纪孟时,老倒霉蛋了。

    63.

    归往晴修派的第四日,谌引和栖梧相见。

    彼时整个练功场法宝齐飞,术法闪烁,魔修执着栖梧在练功场打了个七进七出,不见敌手。

    谌引暗自点头。

    等等。

    他又蹙眉想起,这人说要拜师,之后好像又不了了之。

    可他恍惚忆起衡瑶光还是收了这人做徒弟。

    只左思右想,不管是有没有这么回事,总之,衡瑶光都没教导过这个徒弟。

    这很不好。谌引想。

    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是那个假之又假的仙君心上人。

    我是货真价实的。

    俗话说得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既然魔修是衡瑶光的徒弟,那魔修就是自己的徒弟。

    谌引想至此处,他抬脚往前行了两步,道:“徒弟。”

    魔修正在抽剑回身,身形如飞鹤流云,袖摆翩飞,衣摆行风。

    乍听此言。

    差点左脚绊右脚给谌引磕头。

    栖梧就在此时欢天喜地喊:“哇,主人好厉害,居然没有磕下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

    谌引轻咳一声,他端正神容,严肃道:“徒弟,你修行得如何?”

    而站在他面前,被他询问的魔修,还是一脸茫然的。

    魔修看着他,他也看魔修。

    良久。

    魔修道:“师娘,你——”

    话音未落。

    纪孟时急匆匆赶了过来,顺手扯了下谌引的袖摆。

    谌引扭头道:“讨厌,不要扯我。”

    纪孟时的手,微微颤抖。

    魔修瞳孔地震。

    魔修大叫起来:“师娘,你怎么能和纪兄拉拉扯扯、不清不楚?你可是我师父的道侣啊!”

    64.

    谌引究竟是把剑,还是个人。

    魔修不知道。

    纪孟时也很是混乱。

    当真相摆在他们面前时,纪孟时尚能保持一二分理智,魔修却远远不能平复心情。

    短短一天。

    他先后经历了好几场剧变。

    他看到了师娘,但师娘和纪孟时纠缠不清,想想当初,魔修想,我师父头顶颜色甚好。

    再后来,他听纪兄说,原来师娘就是谌引,谌引是把剑。

    嗯。

    有些东西,一旦想到这里,就会开始让人迷茫。

    谌引是把剑,剑是纪孟时的剑,但剑和师父在一起了,而师父知道那是把剑。

    作为徒弟,魔修没办法评价衡瑶光的品位。

    他只能左看右看,对着谌引的那张脸沉思。

    的确,若说是一把剑,大概是难以动心。

    但要是看作是个人,长相如谌引神剑这般的,世无其二。

    所以为这张脸动心生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有些东西太挑战身为剑修的他。

    魔修再看手里的栖梧,目光都复杂许多。

    栖梧在鞘中倒是惊恐大喊:“主人,你清醒点,我只是一把剑啊!”

    65.

    第七日,夜里魔修辗转反侧,始终难以放下这惊人的真相。

    他披衣起身,准备去和纪孟时秉烛夜谈。

    然而他执了剑,将将行出门去,却忽然发现。

    整个晴修派,恍如人间仙境的风景,已在瞬息化为沉沉黑暗笼罩的幽渊。

    灯火如豆。

    魔修循着记忆一路行去。

    路上无人身影,也无人声息,静寂得宛似死寂。

    然而越是接近纪孟时的居所,那如豆灯火便越发明亮,好似在无尽的黑暗里,终究会有这么一方亮光。

    他走近了,绕过两道小门,踏进院中。

    纪孟时醒着,站在池旁,执了醒霜,侧脸笼在夜色里,显出几分凝重。

    魔修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谌引一身红衣,衬得肤白胜雪,眉目如墨。

    魔修再往前踏去一步。

    谌引懒懒偏了下头,目光不曾往此处落下半分,千万道无形的剑气与煞气便铺天盖地而来。

    “谌引!”纪孟时如此大喝。

    魔修根本来不及躲闪,他意欲出剑,却被这沉沉无形的压力捆缚得无力拔剑。

    他只能闷着心口翻涌的血腥之气,撑了剑半跪在地。

    他听到谌引笑说:“你唤本座什么?要知晓,本座名为谌玉,说那混沌集天地宇宙之驳杂,那本座,便是世间万千恶煞凶气所化。你所唤的谌引——这个名字,本座,却也听过。”

    纪孟时紧皱了眉,听闻此言,扬声问起:“那你记得衡瑶光吗?”

    谌引慢声而答:“衡瑶光……?那是谁?”

    66.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君子总是会比旁人吃亏。

    谌引这般问起,纪孟时本欲回答,然而那几个字如鲠在喉,卡在齿间,教他不上不下的,难以发声。

    这也不是他刻意如此。

    实在是这么件事情,听是一回事,说又是一回事。

    他倒是窘迫难言,那边厢一直躲着的醒霜却突然大喊:“是你道侣!”

    ……

    …………

    整个晴修派,山顶,风一瞬而止。

    谌引问:“你说什么?”

    醒霜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化形而出,他挡在纪孟时面前,声音前所未有的大声。

    醒霜回答:“我说衡瑶光是你的道侣!他是你的心上人!你对他欲罢不能,你对他情根深种,他要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他要你下水,你不敢飞天。他说太阳从南边升的,你就会让太阳从南边飞起来!”

    一番话罢,不仅纪孟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魔修也是瞳孔地震。

    最受冲击的,还是站在醒霜对面,满身煞气做衬的谌引。

    有的凶剑,不止活了千年。

    他看着醒霜,听的话倒是每个字都能明白,合在一起,却听出了个了不得的大恐怖事件。

    谌引怒极:“胡说八道!本座怎么可能对凡人情根深种!此人现在在何处?本座这便去杀了他以证清白!”

    醒霜当即祸水东引:“从此处往北行,穿过结界,到了天乐界内,你喊一声好哥哥,他必然立刻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