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他摆摆手,“没事。”

    然后,他准备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赶紧回家,不想在阴森森令人发毛的皇宫里继续待着了,但他翻……翻翻不上去!他腿软使不上劲!

    这一刻,苏灼之尴尬得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太监很有眼色,恭顺问:“小郎君可是身体不适?奴去给您安排一辆马车吧?”

    安排马车,就又得等,没办法马上走。苏灼之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让谢帮他。

    谢依言站在骏马一侧,在他再次上马时,托了一下他的大腿,给他一个支撑力,让他顺利坐到马鞍上。

    不知是耽搁久了,还是动物敏锐地感觉到皇宫危险,樱桃酪突然有些躁动地跺了跺马蹄。突如其来的颠簸,苏灼之毫无防备,身形猛地一歪,差点意外坠落下马。所幸谢还没走,眼疾手快伸手一扶,及时稳住。

    苏灼之晕乎乎的,状态不太对劲,额前满是刚才被诡异宫女吓出的冷汗,乌发濡湿黏在脸侧,后背衣料贴着皮肤,风一吹,透着丝丝凉意。

    他没什么精神,声音有些软,“……谢谢。”

    但谢没听到,因为他刚才一时顺手扶上去,碰到的是苏灼之腰侧下圆润挺翘的弧度,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一下侵占了他所有思维,等终于回过神来,心中莫名躁动,甚至涌起了些许自厌嫌恶。

    谢沉着脸,上了另一匹马,握住缰绳,跟在苏灼之身后。

    一开始,苏灼之还能勉强打起精神,自己御马。

    但到了半路,他头晕脑胀,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摇晃,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不断往下耷拉,和下眼睑黏在一起,昏昏欲睡,身体还莫名其妙地忽冷忽热,倍感难受。

    最终,他还是抵不住,眼前一黑,抓着缰绳的手松落,身体向一侧软倒下去。

    一旁的谢注意到他的异常,脚踩马镫,单手一撑马鞍,轻松一跃而起,眨眼间就落在了苏灼之身后,及时替他抓住缰绳,不让马匹失控。

    也因为这样的动作,谢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横在小少爷的细腰两侧,像把人搂进怀里。而苏灼之失去了意识,自然不可能挺直腰背,只能浑身无力倒向身后,软软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更显亲密至极。

    随着骏马前行的摇晃,苏灼之头顶细软的发丝不断擦过谢的下颌,带起细细密密的痒意,令人难以忍耐。

    谢眸色一暗,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凸起。

    心中蓦地烧起一股火,恼怒于宫里那只大妖的无用废物,有胆子敢朝苏灼之下手,没能力杀死人,倒是会卑鄙地留下妖气,给他整出个烂摊子。

    当晚,不出意外,苏灼之果然病了。

    他躺在拔步床里,额头遍布晶莹的汗珠,脸颊透着病态的红晕,嘴唇苍白无血色。

    白日里还鲜活如阳光的少年,此时却像是失去生机濒临枯萎的玫瑰花,虚弱极了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颤,可怜又心疼。

    苏灼之身上那点妖气,谢原本并不打算理会,不过吃点苦头,过些时日便会慢慢消散,没有任何生命威胁。但苏灼之脆弱得令人心惊,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谢沉着脸,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内,守夜的庆平毫无反应,像是根本看不见他。

    他站定在架子床前,缓缓伸出手,指尖探到苏灼之颈后,对着空气猛地攥紧,将一条无形的细线握于掌心,随后释放出一缕魔气,将其缠紧。瞬间,细线断裂,化为灰烬,只在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血痕。

    这是强行剥离妖气的伤害,但谢面不改色,魔气在皮下游走,如蛛丝般覆于掌心,包裹着外翻的血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无踪。

    妖气拔除后,苏灼之紧蹙的眉心舒展了些,明明烧得神智迷糊,却像是能感觉得到,身边有人帮他缓解了痛苦。

    谢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被苏灼之轻轻抓住,他将脸埋在谢的掌心十分亲昵地蹭了蹭,跟小猫撒娇似的,尤为可爱。

    谢看着,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笑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盯着苏灼之看了好半晌。意识到这点,他的面色瞬间黑了下来,变得极为难看。

    心中窜起烈焰,是前所未有的焦躁凶戾。

    他发现,自己明明最初是打算来杀了预言中的人,如今却像是一脚踩进了黏稠泥泞的沼泽,落入不知名的可怕陷阱。

    他极其厌恶这种感觉,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你完啦,你要长恋爱脑啦!哎嘿!=v=

    第16章 生病

    小少爷刚从皇宫回来时,仆从们以为主子只是打马球打累了,很是困倦,所以人才迷迷糊糊的,一头栽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但等苏灼之睡到连晚膳都不起来吃时,他们发觉不对劲了。

    庆平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幔,看到主子不正常的病容,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跑出房间,紧张万分地叫这个快去找大夫,那个去禀告老爷夫人。

    那阵仗,仿佛天塌下来了似的。

    谢觉得过分夸张,妖怪还未作祟就已经被他杀了,剩下的那缕妖气,能造成的影响最多不过给苏灼之一场风寒。

    没一会,苏老爷,苏夫人,苏怀琅,老夫人都纷纷赶了过来,比大夫还快,面上俱是焦急担忧。

    “怎么突然就病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们怎么照顾主子的?”苏老爷面色难看,怒火难压,“叫大夫了没?人呢?!”

    “灼灼刚从宫里回来,打马球出汗,衣裳湿了,如今天凉自然容易受寒。”苏夫人看起来相对镇定些,但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虽然不应当,但孩子都病了,她一个做娘亲的,哪里还记着什么尊卑规矩,对召苏灼之去打马球的圣上都生起了些怨气。都快要入冬了,打什么破马球,还非要叫上她儿子,不多的是世家公子乐意作陪吗?

    老夫人坐在床边,摸摸苏灼之汗湿的额头,眼里的心疼都溢出来了,“我可怜的乖孙,多难受啊……”

    苏怀琅也没了一贯的笑容,蹙着眉心,难掩焦灼,握住弟弟放在身侧的手,很烫。

    大夫终于来了,差点因为床前太多人而挤不进去。苏怀琅让出了位置,让大夫赶紧看。

    谢站在门外,但屋内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自觉看去,目光像要透过木门盯里面的人。

    扒在门边的庆平看到他,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想找人说话,缓解一下焦虑的情绪,“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其实我们小少爷以前身体很不好,几乎日日都离不开药,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在鬼门关都走过几回,大夫都说没办法了,让小少爷想吃什么吃什么,熬不了两年了。但老爷他们不放弃,一直四处寻神医,烧香拜佛,许是老天爷都心软了,舍不得那么好的小少爷受罪,让他奇迹般地慢慢好了起来,变得几乎与常人无异。但经过以前那些事,小少爷一生病,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害怕紧张,怕跟以前一样……”

    听到这些,谢眸光微闪,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夸张的惊惶担忧。凡人本就脆弱不堪,而小少爷又比一般的凡人更弱。

    谢皱眉,眸色一沉,溢出几分杀气,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冲动狠戾的想法。既然找不出大妖的藏身之处,那干脆把整座皇宫摧毁踏平,杀光里面的人不就好了。动了不该动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你也很担心少爷吧?一直盯着门,我能理解你,小少爷那么好,谁能忍心看他遭罪呢。”庆平喃喃低语。

    “我没有。”

    谢冷淡否认,让庆平怔住,一脸惊讶疑惑,“你说什么?”

    过了一会,庆平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不担心少爷吗?”

    但谢没有理会他,将他视作空气。

    庆平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盯着里面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说不担心,当我眼瞎呢……”

    话还没说完,庆平就感觉后背跟针扎似的,一个激灵,不敢说下去了。

    “也不知道大夫怎么说。”

    屋内床前,大夫认真把着脉,看了又看,才转头安抚说:“小少爷这是风邪入体而导致的昏睡发热,喝几日药,再调养调养就好了,不用太担心。”

    苏家人松了口气,又详细问大夫有什么要忌口注意的,还让药童赶紧拿着药方去煎药。

    在药熬制时,苏灼之醒了过来。

    他半睁开眼,看到床边围着一堆人,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自己病了都不知道吗?”苏老爷没好气说他。

    老夫人拿帕子帮苏灼之擦汗,苍老的脸上满是忧心,“灼灼,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跟祖母说。”

    苏灼之反应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摸自己的额头,低喃:“我病了?怪不得那么晕。”

    他偏头看到至亲的神色,顿了下,然后一脸轻松地笑了起来,满不在乎说:“一点发热而已,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苏怀琅猛地握紧弟弟的手,脸色变了,“瞎说什么话。”

    苏灼之立刻把脸皱成一团,故作一副哎呀疼死了的样子,噘着嘴,可怜巴巴地吸气,还转头就跟苏夫人告状:“娘,哥他掐我。”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夸张装的,苏怀琅还是第一时间放松力道,无奈又纵容。

    苏夫人捏着帕子,笑了下,“这回我支持你哥,掐得好,多来两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我错了嘛。”苏灼之垂下眼睫,蝶翼似的,一脸乖巧无辜。

    屋内几人对视一眼,无奈笑笑。

    又来这套,偏偏他们还很吃。

    只是三两句话,小少爷就让紧绷的气氛放松下来。

    苏灼之笑得很甜,仿若糖浆要从嘴角的小酒窝里满溢出来。他拽了下苏怀琅的袖子,软声撒娇说:“哥,有什么好吃的吗?我都要饿扁了。”

    苏怀琅温柔笑道:“好,我立刻让人送好吃的过来。”

    紧接着,庆平听到召唤,连忙进屋,听说是小少爷饿了要吃东西,他又立即欢喜地跑出门。

    谢站在廊下,苏灼之跟兄长说话时软绵绵的声音清晰传来,耳朵像被轻轻挠了一下,又一下,酥酥麻麻的。他不由得蹙眉,一个男人说话怎么能那么娇。

    他觉得听着难受,却又一步不离,继续站在门前,把苏灼之跟家人撒娇卖乖时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听完了。

    丫鬟小厮鱼贯而入,手上端的都是苏灼之爱吃的膳食。苏灼之两眼亮晶晶,吃得很香,没多久,就把一碗饭都吃完了,还没吃够的样子。

    但苏老爷不让下人添了,说:“别吃那么饱,还有一碗药。”

    苏灼之一听,瞬间蔫了下来,跟孩子似的耍赖皮,“我就只是一点点发热而已,盖被子睡一觉,捂出汗就好了,哪里就要喝药了,我不喝。”

    “你是大夫还是人家是大夫?必须喝,没得商量。”苏老爷看小儿子吃饭时是一个表情,但一听他不肯喝药,又是另一个表情了。

    苏灼之眨巴着眼睛,向苏老夫人求助,可怜巴巴喊:“祖母……”

    老夫人再溺爱小孙子,在生病吃药的事上,也不纵着他,哄道:“祖母知道你怕苦,让人备了很多蜜饯,别担心啊。”

    看了一圈,真的没人救他,苏灼之向后一倒,靠着软枕瘫咸鱼,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时,恰好药熬好了,是谢端进来的。

    苏灼之一闻到那味,就痛苦地捂紧鼻子,嚷嚷:“不行,太臭了,我要吐了。”

    苏老爷让他趁热喝,他的借口特别多,一会说真不是他不想,是身体排斥药,一看到就想吐,一会又说太烫了没法喝,等放凉了好一口闷。

    苏灼之很贴心说:“都好晚了,爹你们快去沐浴就寝吧。”

    苏老爷毫不动摇,“我盯着你喝完再走。”

    双方陷入僵持。

    眼看药都要凉过头,影响药效了,苏老爷肃着脸放话:“怀琅,他不听话,你直接灌他喝。”

    苏灼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脸受伤的样子。

    苏老夫人见状,不悦地使劲抽了儿子一下,骂道:“你这做爹的,怎么教孩子的,还威胁上了?给多点耐心不行?”

    苏老爷冷不丁被揍,难以理解,“不是,母亲,您以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要敢不喝药,您立马就抄家伙揍我了。”

    “灼灼那么乖一孩子,你能跟他比吗?”苏老夫人理直气壮地嫌弃。在她看来,这儿子最大的能耐就是找了个好媳妇,生了两个优秀孙子,一个比一个乖巧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