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穿梭在大千世间,眨眼间,就看遍了一切。

    高山流水,蜉蝣蝼蚁。

    苏灼之深受震撼,心口狂跳,海啸汹涌席卷过一般,有种难以形容的剧烈感受。但他觉得,他像是摸到了门的另一侧,有所感悟,境界在往上飞快攀升,似乎只要一闭关,他就能轻松结丹,甚至达到金丹高阶。

    重新回到桃花林中,白发男子松开他的手,给他慢慢平静下来,自我消化的时间,看他无事了,才问:“你修的可是剑道?”

    苏灼之呆愣愣点头。

    “有本命剑了吗?”

    “没有,万剑宗的剑林里没有剑选我。”说起这事,苏灼之还有些失落,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委屈,明明对亲人才会如此,此刻却无意间朝着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展露了情绪。

    白发男子听出来了,安抚地摸摸头,“别伤心,那是因为它们知道,你有属于自己的剑,这才是最适合你的。”

    男人微微低头,雪色长发倾泻而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灵剑,气息磅礴,折射出寒光。一眼就能看出,是世间难寻的绝世灵剑。

    白发男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交到了苏灼之的手中,眸中含着期待,“你试试。”

    苏灼之握住灵剑,浑身经脉流淌过一股暖流,通体舒畅。确实如白发男子所言,这剑和他格外契合,如同身体的一部分,用起来趁手至极。

    他血液沸腾,忍不住使出学过的剑术,但慢慢的,动作变得全然不同,挥剑而下,身体腾空,轻盈一跃,是另一套不曾学过的剑法。可他用得那么自然利落,像是早就会了,熟练得似融于身体深处,只是这时才想起来一般。

    白发男子不时出声,纠正他的一些动作,灵力应当集中在何处,杀伤力更大。

    不知练了多久。

    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昼夜数次更替。

    苏灼之的动作越发熟练自如,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终于,白发男人让他停下来。

    “咕”

    肚子发出响亮的声音。

    苏灼之脸红,摸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练剑时精神集中没感觉,但这会,他确实快饿扁了。

    白发男人微愣,随后一笑,“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说完,便转身走进桃花林深处的小木屋,踏入从来未用过的厨房。

    苏灼之跟了上去,帮忙打下手。但事实上,也只是帮忙递东西,试一下味道。

    最后,端出来一桌菜,香气扑鼻。

    苏灼之夹了一筷子进嘴,两眼放光,然后大口吃了起来。大约是真的饿坏了,虽然还是小少爷吃相,但比平时快了很多,却也一样赏心悦目。

    白发男人只是随意吃了两口,之后就一直看着他吃。

    苏灼之吃饱,捂着嘴打了个嗝,跟对面的男人对视上。这才忽然想起来,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我叫苏言卿。”

    字音砸入耳中,令苏灼之猛地一震。

    ……苏?

    和他一样的姓。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白发男人的五官有些熟悉了,因为和每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脸部轮廓。

    “您和我,是什么关系?”苏灼之不自觉带上了尊称。

    苏言卿笑了一下,“算起来的话,我是你的祖辈,相隔有十代以上了,你是我的耳孙。”

    虽然心里猜到有血缘关系,但苏灼之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自己的老祖宗!

    他撑在桌上的胳膊一抖,掉了下来,嘴巴也下意识张大,震惊不已。

    呆了片刻,他站起身,“老祖宗,我给您煮些吃的!”

    他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让祖宗给自己下厨?还是在对方教了他那么多宝贵知识的前提下,说什么也该好好孝顺一番。

    苏灼之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折腾出了三个菜,送到院中石桌上。

    苏言卿心中一软,神情柔和,夹了一块肉,送入口中。

    “好吃吗?”

    面对耳孙满眼满脸的期盼,苏言卿微笑说:“做得很好,以后别做了。”

    苏灼之垂下肩,整个人蔫哒哒的,“……不好吃吗?”

    “灼灼,你应该很受宠,没下过厨吧?”苏言卿道。

    “嗯,我只做过一次,我的侍卫说很好吃。”

    苏言卿沉默片刻,“那看来,你和他的关系很好。”

    苏灼之毫不犹豫点头,“那当然呀。”

    知道了苏言卿的身份后,苏灼之愈发亲近,像对待祖母那般,没了拘束疏离,甚至聊起了家常小事。

    过了小半天,苏言卿才回过神来,“虽然我很想继续听,但你该练剑了,我还有别的要教你。”

    “那么急吗?我还想再歇一会。”苏灼之眨巴着眼,拽着他的袖子撒娇。

    苏言卿无奈又宠溺,“那就再歇一刻。不过,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苏灼之心里一紧,想起来,眼前并不是活着的祖辈,而是一缕残留的神识,为了给后辈传承功法秘宝,做完这一切后,自然是要消散的。

    虽然只接触不久,但苏灼之心生不舍。他不学,是不是神识就会依然留存。

    苏言卿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已经等了五百年,你不来,我过不久也是会消散的。而且,日后你会需要这些的。”

    苏灼之嘴角下弯,腮帮子鼓起,不高兴,不想听。

    苏言卿伸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眼神温柔,“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有天赋,又善良,会保护身边的人,能等到你,我很欢喜。”

    被祖辈如此夸赞,苏灼之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又忍不住翘起。

    “如今,正派宗门和魔界情况如何了?”苏言卿问起外面的世界。

    苏灼之答:“正邪不两立,纷争不断,但没有大战。”

    “魔头的封印有松动吗?”

    “没有吧?我没听到消息。”

    苏灼之只是踏入修真界不久的小弟子,虽修炼进阶飞速,但比起师兄师姐来说,经验不足。这种修真界的机密大事,即便真发生了什么,掌门长老也不会让他知道。

    “那就好,但你也不要因此掉以轻心。”

    苏灼之有些茫然地点头,不太理解。毕竟这等大事,如若真的发生了,他也做不了什么。

    五百年。

    这个数字,苏灼之忽然想起来,惊讶脱口而出:“当年您也一同封印了魔头?”

    苏言卿没有否认,“嗯,所以如若他再出来,或许会找上你。”

    苏灼之呆住,脑子一片空白。

    说出来后,苏言卿担心他会害怕,到底还是个孩子,曾经这般无忧无虑,突然得知噩耗,应该接受不了,更甚者,他还怕耳孙会怪自己。

    可实际上,苏灼之心里并没有多大的感受。他在普通凡人的世界长大,鲜少接触修真界的消息,若不是静妃与树妖一事,让他变成一只小狐狸,他根本不会踏足万剑宗。他不像别的修士,从小听着魔头的传闻长大,所以也不清楚魔头的恐怖,只有种不真实感。

    像做梦一般。

    苏灼之回过神来,笑了笑,“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苏言卿微怔,眼里染上亮光,“你的心态很好,怪不得修炼如此顺利。”

    纯粹干净,不染尘埃。

    原本天赋高,却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而最终泯然众人,甚至踏上邪道入魔的人,并不少见。修真,最重要的便是心性,心性好,才能走得长远。

    苏灼之两眼弯弯,笑得有些骄傲。祖宗真的很喜欢夸他哎。

    既然这事都说了,苏言卿自然要告知他一些关于魔界的事,至少知己知彼,不处于劣势。

    苏言卿再次握住他的手。

    眼前一闪。

    不同的情景快速转换闪现,一幕幕,诡谲至极。

    鳞次栉比的宫殿矗立,长廊挂满灯笼,红色烛火摇晃明灭,木制楼梯如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黑暗阴冷不见天日的地道,浓重腥臭的血气,戴着古怪面具的黑袍人,地牢内腐烂生蛆的尸体,巨大的石像,扭曲狰狞的面孔,如恶鬼索命般渗人。

    遥远的过去,无数经历一下涌入脑中,让他头晕脑胀,严重不适得想吐。

    干呕着,他看到正道和魔道对战的场景。

    魔修周身笼罩着一层漆黑的薄雾,使出术法时,也裹挟着黑雾袭去。修士提剑果决劈下,蕴藏着充沛灵力的白光破开黑雾,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

    “那是魔气。”苏言卿告诉他,“魔修不同于正道修士,他们修炼吸纳的不是天地灵气,而是地底异化而来的黑雾,从人心中的邪念,贪欲,憎恨,仇怨等负面情绪中滋生。有些高阶魔修十分擅于伪装,掩盖自身魔气,融入修士或普通人中,做尽恶事。”

    一抹清凉印在苏灼之的眉心,向左右流淌,覆于眼上。

    “我将这道心法传于你,只要心中默念,便能通过魔气分辨出周围的魔修,不被蒙蔽欺骗。”

    冰蓝色的雪花隐隐浮现在额上,如花钿,泛着微光,很快又隐没于肤下。

    苏灼之眸光掠去,不知是不是错觉,视觉变得十分敏锐,哪怕是蛛丝一般的细小黑雾,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尖嘴猴腮的魔修偷袭一手持琵琶的音修,先用风刃劈向琴弦,在音修抵挡时,又以一缕细弱的魔气绕到音修身后,猛地穿透后心,直击要害。

    苏灼之心跳骤停,下意识想去拦,但眼前是回溯过去,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位音修前辈早在五百多年前,便已身殒。

    苏言卿移开视线,平静轻声道:“看见魔气仅是前提,你出剑的速度也要足够快,这样才能挡下魔气的袭击,否则也只是徒劳。”

    苏灼之怔怔地看着前方,慢慢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魔头何时会重现世间,可能直至他死去,封印依然牢固,但他还是要做好准备,即便做不到如此强大地保护红尘凡世,至少要护住自己在意的亲人朋友。

    他在卷轴中,待了近一年,但这里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外面只过去了短短半日。

    前半年,他一直在练剑术,后半年,苏言卿给他造出魔修幻影,让他进行模拟打斗,将理论投入到实战中,以此迅速增长经验。

    在离开前,苏言卿又送给了他一些法器秘宝。

    再回到书房,苏灼之像是大梦一场,恍恍惚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直到看见手中的本命剑,剑柄上雕刻着华丽的凤凰纹路。

    ……他真的去了画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