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恕庸坐在床边,两手撑着床沿,黑眸静静地看向沈辜:“午时,你进我屋了。”

    语气笃定,面色沉稳。

    沈辜小幅度耸肩,瞒不过便坦诚,“先生既然都知道,现在叫我,是来问责的吗?”

    这时外间的月色悄然洒满院落,趁着窗棂没关,又跳进屋里,恰巧渡在迟恕庸清朗的面庞上。

    “那时我衣衫不整,你可瞧见什么?”

    沈辜借着月光,注意到迟先生根根分明的长睫,眨动时连带眼窝处的影子齐齐晃动。

    正像银月在脸上化作流水似的。

    她状似回忆后,却说:“众生造化自端,何顾他人是非。”

    迟恕庸一时没说话。

    “先生,您教的,我都很好记住了。”沈辜迈开细腿,走到先生面前,双手搭在他膝上,仰望道,“我和您一样,只愿意跟您学书念字,其余大概,我都不管的。”

    “好似我爱耍些棍棒,先生您不是也不在乎吗?”

    夜枭愀然在夜里啼鸣,一大一小窥月而望,都不作声了。

    良久,迟恕庸拢拢沈辜的脸,低声:“抚安,你很乖。”

    他搭在脸颊上的长指渐渐收紧,沈辜被他捏得嘟起嘴巴,含混不清回答:“先生也很厉害呢,收留我这个小无赖,也不怕我对您不利。”

    “行了,歇息去吧。”迟恕庸骤然放开大手,表情淡漠。

    沈辜揉脸,对他笑:“抚安遵从师命。”

    她撑着先生的膝盖站起来,刚要折身,又牛马不相及地插了句:“厨房米缸已经空了。”

    迟恕庸扫她一眼,奇异地明白她的话里的意思,便指指外间:“矮案上大概有些银钱,你取了,明日便去县里买些米粮。”

    “谨遵师命。”沈辜笑盈盈,猫儿般静声离去。

    第6章 初遇梁二公子

    ◎“我要她”,他说。◎

    寒风凌冽的清早,沈辜照例上山踢腿练棍,出了身汗,正准备下山,忽然感到小腹处火热热的,似有气流在聚成,她一时大喜:“不愧是奇骨天成!这才两日,竟入了内力!”

    原身伤口过多,她本想这两月先炼体,而后再徐徐图练内力。

    谁知天道眷顾,她竟在此时通了内力!

    这般看来,上京之期不过指日可待。

    慢慢收起长棍,沈辜按捺喜色,快步下山。

    回到学堂,迟恕庸披衣而起,边执书看边煮茶。

    “先生脑后的伤可还要紧吗?”沈辜讨了杯热茶,坐在一旁问道。

    “无碍。”迟恕庸轻描淡写地说,瞥见她脸上潮润的汗,“你的字可都认全了?”

    字么,是在说《千字文》罢。

    沈辜吹开热气,吃口茶润润嗓,点点头道:“一概全了,有不会的全依玄淮教的学会且记住了。”

    迟恕庸听完,便静静抿茶,不再言语。

    方早,外间又是这样冷,他手中的茶碗升腾出氤氲浓重的白雾,一缕缕全往他眉眼上盖。

    周遭满是深绿浅碧的苦竹林叶,在他身后作衬,与四溢的白雾一起随风沉浮,直显得迟恕庸尤像画册里的避世仙人般。

    惟不似之处是他没有一把飘忽其飘的美髯,面相又年轻贵气。

    沈辜闷完茶,捧着空碗,左右不知找什么事情做,便眼巴巴盯着美仙般的迟先生。

    “饿了?”

    迟恕庸搁下茶碗,目光转向她身后不远的冷锅,“兴许有些面,要吃吗?”

    有些小饿,但被上山时采的野果都压着。

    这点算什么,她曾过过以草充饥的时日呢,是以并不难捱。

    只是想到昨夜在书案上寻见的银钱,沈辜摇摇头拒却了早饭,后叫着:“先生,您且等我一会儿。”

    她跑进茅草屋,把聚在书案上的几点碎银和几十枚铜钱刮进掌心,又折回到小厨房。

    献宝似的把钱都往桌上一摆,她插腰笑道:“您瞧我找到这样多的钱,今日去县上,不仅能买米粮,还能为先生购置身冬衣呢。”

    仅仅是这点东西,便高兴得眉开眼笑。

    迟恕庸疑心沈辜在他面前故作天真,可是一抬眼,她眼里活泛的晶亮眸光,正似他曾豢养的宠兽般纯稚。

    他转念又想,这孩子现今不过十一岁,哪里能有多深的城府机心,不过是自己看得不干净。

    昨日她脸上狡黠神情后一闪而逝的冷硬,或是因旧疾疼痛而看错。

    “先生在想什么呀?”沈辜摊开手掌,朝迟恕庸眼前挥了挥。

    “没什么,”迟恕庸垂眸,“你既已提前认完字,那今日便准你一日假,去县上也恣意些。”

    “至于米粮”他思忖地停顿一下,“你将银钱取出半数给王家老爹,交代要米面各多少斤便是。”

    王家老爹,前日那瘦子,也是王苌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