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见梁二搭着扶手的臂膀落下,搭在小腹上。

    她不解其要,又没等到回答,只当这少年羞涩,便起身欲走。

    梁葫芦要拦,却听梁二淡淡开口:“十两银子,做我一桩买卖。”

    他取下腰后蓝绸绣锦的钱袋,抬高小臂,梁葫芦便得知其意思,毕恭毕敬地弯腰取过。

    “小兄弟,实不相瞒。公子与我初来奉和县,如今府上正缺一位能近身保护的侍从,你倘若答应,莫说十两银子,便是百两也赚得。”

    沈辜前行的脚硬生生被十两银子给叫停了。

    她暗中掰着手指头算,十两银子可是普通人家三年都赚不来的巨款,若她能得到,以此购置鸡鸭鱼肉等来偿还给小刘村诸人,那她住着也能好受些。

    可是要当近身护卫一下犯了难。

    犹犹豫豫地折返到梁葫芦身边,沈辜为难地张口:“老人家,我并非不贪慕这笔银钱,只是如今我借住在先生家里,一心要学出经纶文章来,再出村谋事。”

    “承蒙您与小公子看得起某,但实是”

    她摇摇头,踮脚朝梁葫芦手里的钱袋望,最终咬牙,“恕难从命了。”

    “去我府上只做件事,这银子亦是你的。”梁诤摊开手掌,钱袋又被轻轻放置其中。

    他取出一枚银元宝,将其抛进沈辜怀里。

    沈辜愣愣地接住,低头看着银元宝,忍不住掂弄几番。

    这何止十两银啊。

    她再抬头,眉开眼笑的,看梁二像看傻子。

    “哎,敢问小公子府上何处?”

    鄙薄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梁诤不再作答。

    梁葫芦笑呵呵接话道:“离这很近,就在邦衡街上。”

    被人用不善的态度对待,沈辜自是察觉,她盯着梁二眉梢流露出的不耐和骄矜,方知将才俯身搭话,少年不理,并不是羞涩,而是倨傲所致。

    毫不在意地耸肩,沈辜把银子好好的收了,背着手跟在梁葫芦身侧。

    邦衡街,也是她的去处。

    顺道又挣钱,多好的差事。

    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半刻钟不到,路势便骤然开阔起来,高宅深院两排划开,栋栋灰墙耸立,威严持重。

    梁葫芦推着四轮车,领着沈辜,最后在一栋偏窄但院墙异常高的宅子前停下。

    “这便是了。”

    “这是您的家?”沈辜表情愣怔,仰头望着牌匾上描金的两个大字:

    李府。

    天下无巧不成书。

    怎么会在这种不期然的时候,重游故地。

    “正是。”梁葫芦笑道,“还请小兄弟帮个忙,与我一起抬进公子的四轮车。”

    沈辜垂眸,把复杂神情按进心底。

    她应和一声,束起袖口上前,跟梁葫芦一块把梁诤带车,抬上石阶。

    “多谢了。”

    “无碍。”

    随着梁葫芦进到府内,沈辜忍不住把回忆中的李府和现如今的模样对照起来看。

    直至会客的内堂间,这路上的花草本卉都与脑海中的无异。

    经过一棵落光叶子的高大树木时,沈辜不由停下。

    这株梨树,是她来李府第一年栽种的。

    后来跟李持慎离开时,她又在树下埋进了一坛酒。

    “你年岁这样小,竟已爱喝酒了吗?”

    “是为您准备的。待您进京,定能青云直上,届时庆功,就用家乡的酒罢!”

    “那一坛可不够。”

    “我年年来此,一年一坛,经年过后,必有十数之多呀。”

    到她死在北疆的前一年春天,沈辜还在此埋进上好的梨花白。

    “小兄弟,莫要发呆了,过来将匾换了罢。”

    梁葫芦苍老的声音乍然响起,沈辜的思绪遭断,连忙扭头:“来了!”

    快步跑开时,她最后望了眼树下平坦肥沃的泥土。

    这酒想必只有初年埋下的那坛最为醇美。

    其余之数,不过是点锁情的祭物罢了。

    沈辜背着木梯再次经过梨树时,半点余光都没匀过去。

    “这牌匾真不题字吗?”

    把刻有李府的匾落下,换上梁葫芦交代的无字木匾,沈辜爬下梯子,再三确认。

    “刻字做什么?公子与我来此,本就不图将声名显扬出去。”

    实际上,若不是忧心梁诤过不惯每日寂寞的时日,他们本是选好在狐鬼山后的小刘村住房的,那儿是与世隔绝的绝佳去处。

    但人烟稀少,也不利梁诤的心性涵养。

    梁葫芦叹口气,这样下去怎么好。

    原本梁二被娇养时,脾性乖戾嚣张,有梁家罩着也无碍。

    可现即被赶出京城了,梁诤愈发怪癖难言,口不饶人不说,眼里更时见恶毒之意。

    梁葫芦抬头望望空荡的木匾,嗟叹两声,“小兄弟,我何等想你能留下啊。我们小公子就缺个年岁相近的玩伴,你若能来,我便将你奉作三公子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