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爹沉默地点点头,领着同样沉默的王苌,经过人群朝学堂走去。

    沈辜留下,迈步前进,眼珠黑亮亮的,盛着轻松的意味:“真是不疼了。”

    终于,村人们受她的话影响,噙着愧意,对她笑了。

    但没人再为自家孩子说好话。

    “沈辜,这些给你,我不能要。”刘玄册跑着,把纸又还给她。

    “你留着罢,我记得先生夸你绝句做得很好,你可用这支笔写出更多好诗的。”

    沈辜摇摇头,扯了扯迟恕庸的袖子,两人便回学堂。

    村人们两边相让,给她让出一条道路。

    她拱手作揖,又吓了他们一跳,转而回礼。

    抿紧嘴角,沈辜也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走尽这条路时,刘玄册再次追上来,说:“沈辜,我不再叫你小无赖了。听兄长说,你有个小字叫抚安。那我从此后叫你抚安,我们能做好兄弟吗?”

    这小子还不知道王苌已不恨沈辜了。

    只是他实在迫切与沈辜为友,也就担着被王苌揍一顿的风险恐惧,鼓起勇气朝她伸出交好的手。

    “有何不可。”沈辜抚了抚他的脸。

    刘玄册喜形于色,拽着后来的娘说:“娘,抚安说要与我为友呢!”

    “是是,”刘妻不好意思地笑,她不伦不类地对沈辜弯腰道:“抚安小先生,谢谢你了。”

    村里一虎既都表态了,众人就挠着头,很是淳朴地唤沈辜道:“抚安小先生,我们替孩子们谢谢你了。”

    有奶就是娘,有书就是先生。

    但村人确实从沈辜身上,看到一种类似迟恕庸的温和性质。

    这叫他们下意识对其尊敬起来。

    这些村民见过的人很少,他们便以为这是诗书涵养出来的气质。

    王老爹却知道,这叫上位者的气势。

    十一岁的沈辜,有如描金良玉,即便放在千万块形色相似的石头里,也不能遮挡其的通透尊贵。

    在这个狭隘的小山村,与她相似,能归为一类人的,大概只有迟恕庸了。

    一个先生,一个小先生。

    他们互相掩盖秘密,同住屋檐下,却各不关心。

    沈辜书没学透,倒把迟恕庸的面善心冷学个一等一。

    她之后也琢磨清楚了,迟先生能收留她,大抵有在小刘村诸人面前搭台子唱大戏的心思。

    所以她慢慢学会,淡漠地看着迟恕庸多次旧伤复发,疼痛难忍以至面色惨白。

    “多谢诸位厚爱。”

    沈辜谢过村人们的礼,然后一手搀着迟恕庸,一手抱着柿子,继续朝学堂走去。

    迟恕庸低头,与她对视。

    两人各自微微笑了下,像两条谈笑风生的毒蛇,互吐自己的蛇信子。

    第15章 出得奉和县

    自沈辜把一车纸墨笔拖回小刘村后,她的地位几与迟恕庸齐平。

    每次练完棍下山的时候,撞见些闲散村人,大概都要获得对方一个拱手,外加句恭恭敬敬的小先生。

    这般场景是远超她预想的,她本只想和村人客客气气地,没想抬高自己,但事已至此,沈辜在对方叙礼时,也一概回礼。

    是日大雪,万籁无声,沈辜与王苌练完,从山间下来。

    “抚安,你七言学得如何了?”沈辜刚放好长棍,茅草屋里就传来迟恕庸的问声。

    “先生,我心里倒有些词,只是总作不出有意味的好句子来。”

    她舀起一瓢冷水,灌进嗓间冲散许多热气。

    再把水瓢递给王苌,他利落地一饮而尽剩下的水。

    二人再走出小厨房,到草屋门前,弓腰拜了拜。

    “先生,您可是要检测我的学况?”

    沈辜已做好准备,王苌蹲坐在地上,幸灾乐祸地等她被斥责。

    “不,你收拾些行李,随我上京一趟。”

    话声一落,沈辜和王苌齐齐惊了。

    迟恕庸照旧穿着沉青的直裰,背手而出,他定定地望着沈辜,音调缓和地道:“同我上京罢,过些时日还会回来。”

    “这”沈辜犹疑,她并非不想去京畿,但时候不对,如今她不过算是江湖上三流高手,遇到差错,大抵是处理不当的。

    行将差错,于她就是万劫不复、永生悔恨。

    “无需担心,我不会叫我的学生身陷危险中。”

    迟恕庸或许真是无情人,但对于他的诺言,沈辜还是信的。

    思忖再三,不过是损害些皮肉,便一咬牙,答应了:“先生,我亦会护你安危。”

    “去收拾吧。银钱无需带,我身上有几张银票。”

    没问银票从何而来,沈辜早懂得和迟恕庸的相处之道。

    “等一下,先生,抚安!”王苌急急站起来,“我呢,可以带我一起去京城吗?”

    他跟着沈辜练武,就是为看尽繁华,如今有个大好时机,他没道理不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