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颓然又冷漠地分析自身所处之势,对面这少年能蹲能站能说,说明力有剩余,方才那掌风中所含的磅礴内力,有若天海宽阔。

    他已是力气尽失了,不可能还打得过她,更别说去杀梁诤。

    于是,鬼面缓缓抬眸,坚定而漠然地说道:“我输了,你要杀,便痛快些,休要再耍嘴皮子。”

    “杀?”沈辜出乎他意料地笑了,“我很喜欢你的剑。”

    “什么?”鬼面皱眉。

    “你的剑,我很喜欢,所以我不想杀你。”

    其实她也快要撑不住了,只想赶快把这人忽悠走,免得待会儿被看出破绽。

    沈辜的话让人费解,鬼面总之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要放走一个危险的杀手?

    而理由竟只是一把死物,他的剑。

    她轻飘飘一句欣赏,就把对手的命给留了下来。

    如此荒谬,不能不叫鬼面眼神复杂。

    “…你所言当真?”他问。

    “辜从无虚言。”

    怎么可能,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练得可好,小无赖爱诈的习惯,她学得也不赖。

    世道多艰,有一腔透明的心思是很危险的。

    或许是沈辜俊秀而正气凌然的面庞给她带来了好处,鬼面犹豫再三,最后抖着手把剑用厚布裹好。

    他对沈辜抱拳,平和而低沉地道:“在下鬼面,欠你条命。日后必会回报。”

    沈辜笑眯眯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鬼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一瘸一拐地离去。

    一刻钟后,不能再从感知范围里察觉到鬼面的气息,沈辜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面色乍然惨白起来。

    砰的一声,她捂着胸口单膝跪倒在地,右手往腰后探去,摸到一手黏腻的血液。

    “沈小兄弟,你为何不杀了刺客!?”

    在厢房里的梁葫芦一直在倾听外间动静,沈辜和鬼面的对话他自然听得清晰。

    听到沈辜用那样荒唐的借口把人放走,他捏紧拳头,怒火攻心,只以为她做事不忠,胡作非为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等鬼面走了许久,他再也按捺不住,推着神色莫名的梁诤出了房间,当头就是一声呵斥。

    谁知主仆二人恰好看到沈辜慢悠悠抬头,她凤眸虚动,口角缓缓溢出一道血痕,嗓音喑哑:“人走得不远,您二位不如再去追追。”

    她后腰被剑砍开的皮肉正汩汩流出鲜血,与地上月光相汇,溶成惊人的艳色。

    梁葫芦见状,大惊跑向她:“这个时候还贫,你受伤怎么也不早说?”

    沈辜无言地望了望这老头,说?蠢货才会在杀手面前暴露出脆弱的情态。

    很显然,三人之中,就有那么个蠢货。

    “沈辜,你……为何只看得见我的皮囊?”梁诤陷进背着月光的阴影里,声音幽幽,有如怨恨。

    “……”沈辜难以言喻现在的心情,如果不是梁葫芦费心扶她起来,她也正巧没空,就梁诤这幅斤斤计较的模样,可能要被她打到失语。

    “公子,您就别说这些话了。没见小兄弟都疼得翻白眼了吗?”

    梁葫芦好歹是说了次人话。

    沈辜经过梁诤时,又对他白目一回。

    这位梁小公子,虽然貌美,但实在愚蠢。

    且恶毒且狭隘且娇气。

    进房之后,沈辜褪下外裳,一把撕开腰后的衣物,便只袒着伤处肌肤给梁葫芦瞧伤。

    即便不明所以,这位老仆也未出声询问,默默处理好伤口,才道:“我会给你拿两瓶上好的金疮药,一日换两次伤布,不出三月,必定疤痕尽无。”

    沈辜趴在床上,咬牙呼痛,忍过一阵痛楚后,汗水湿了额发,她也没什么精神,恹恹地说:“晓得,你把药放好,我自会取。”

    梁葫芦默默离开,而沈辜重新穿好外裳,便受着剧痛,龇牙咧嘴地走出房门。

    刚出去,又见到一脸晦涩的梁诤。

    沈辜这时更不想理他,径直走过他。

    “等等。”梁诤开口。

    什么小公子,分明是只会撒泼任性的恶劣孩童。

    沈辜转身,语气不善:“您有何贵干?”

    确实是价值千金的要事。

    梁诤轻声道:“沈辜,我要跟着你离开奉和县。”

    “?”

    跟着她?她是去上战场,不是享受人间富贵的。

    梁诤站都站不起来,带着只是个累赘。

    沈辜想都没想:“不行!”

    “不要轻易拒绝我。”梁诤早知会如此,他镇定地喊了声梁葫芦。

    然后梁葫芦出来,手捧厚厚的一沓银票地契等物。

    他手里拿着盏油灯,昏黄的烛火在他满脸的皱纹上晃动。

    “公子。”他把地契银票递给梁诤。

    “沈辜,你看。”梁诤抽出一张官府印戳盖章的地契,“这是最远的店铺,远在珦城。我这样的铺子还有数十个,能遍布五湖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