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苌腿脚不利索,一骨碌滚下树后,龇牙咧嘴地爬到三人身边,双手撑地磕头:“谢谢,谢谢弟兄们。”

    “西皮咯,给这三孙子长面了,还替小将军谢咱。”

    哈哈哈。

    阒搠口中的废物们大笑,如果他在,会认出这些笑容很像沈辜的笑。

    极致的冷静,极致的疯狂。

    一群真正的骄兵悍将。

    疯子们出发了,他们最终决定二百多号人分成四部分,三部分去骚扰城中巡卫的注意剩下一小撮去找沈辜,并把她带出来。

    等救出沈辜,能逃的就逃,逃不了的就拿手里的刀枪剑戟给自己脖子抹一下。

    不能把命扔在一群偷国土的贼手上。

    他们也曾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过。

    沈辜抱膝坐在窗户对面,她已看不见月亮了,留在眼帘的只有那半拉深蓝色的夜空。

    她盯着在那空中左飘荡,右飘荡的魂灵们,想到幸好不会扶乩跳大神,不然她得忙成什么样子。

    不过若是真能和他们对话,也想问问袍泽弟兄们,可怨我呢。

    都说战场鬼不恨人,偏这些同袍不是死在阒贼兵下的,倒是给他们的将军做的替死鬼。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沈辜不敢再看,她单手捂眼,呢喃着各种超度魂灵的经文道咒。

    假和尚说的没错,杀人者无佛可渡,死了会进阿鼻地狱。

    自从认全书上大部分字后,沈辜便在搜集着民间各种安魂的法子,她不信鬼神,但屡屡叨扰他们。

    原谅她的不虔诚。

    沈辜的心里埋着座三千人的坟,她心底的鬼气把天真的虔诚压得太死。

    午后只喝了碗稀粥,子夜又灌了烈酒,沈辜感到胸肺在灼烧,宿醉的阴影攀袭着她的视线,似乎有些晕。

    她折身,跪在地上,继续她的渡魂。

    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维持着这样僵硬的跪姿,在死人面前,沈辜永远比对活人诚实。

    她还是哭了。

    几滴从眼角滑下的泪水,缓缓地濡进颈内,蒸得她的灵魂沸腾似地不安。

    彼得失之谋,我算策而知。

    我知李持慎贪婪,我知镇国将的民望已有胁其股肱之臣的地位。

    我因何不杀他。

    沈辜问周照侹:“你知我为何不杀他吗?”

    先帝说:“抚安,你累了。”

    你醉了。

    你累了。

    都是难以回答的回答。

    沈辜摇头,“是吗?我不累,我有太多事情要做。”

    怎敢言累。

    于是她站了起来,活动着跪麻木的双腿,拍着脸醒神。

    外间传来一阵阵喊杀声,沈辜怔忪了一瞬,她迅速地反应过来,扒着窗户往外看,望见远城中火光冲天,人影攒动。

    “怎么了?”

    她喊了声守卫的阒兵。

    阒兵冷眼,“谁知道。”

    他知道,那些庚兵才冲进城中和城南的时候,就被埋伏在山脚的前锋们发现了。

    上将说今夜要守株待兔,他们等此刻已等得不耐烦了。

    沈辜蹙紧眉头,她滑下扒着窗棂的手,背靠石墙担忧。

    在临走前,她对程戈他们所在的山向说了不要冲动的。

    她也确信王苌和程戈看见了。

    阒营再危险,沈辜也在待良机孤身闯一闯。

    事实上,她根本不会因多余的怜悯同情而置大局于不顾。

    刘校尉的命不足以破坏她设下的战局。

    和阒兵隔山相望一月余,应该是再战的时候。

    阒搠手里的暗兵她没彻底挖出来,今晚会是个很好的时机。

    怕只怕程戈他们不沉稳,见她被抓就不顾命地冲进来。

    可他们真的会吗?

    沈辜阖眼,他们不会的,她只身犯险毫无畏惧,是因为她不惜命。

    但程戈和其他人可都惜命到了了不得的地步。

    都好好活着吧,等她重伤出了阒营,也好有个人把她抬着去求医。

    不多久后,她的兵教了她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补充:不要低估同袍对你的情义深重。

    沈辜在看见满身是血冲进祠堂门的程戈时,第一次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和旁边的王苌、假和尚、左纵头等人。

    “你,你们?”

    “小将军,快走啊!”

    程戈一把冲上前,拽着她的小臂往外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兄弟们要撑不住了。”

    沈辜出门,望见深厚的夜色里躺着的满地尸体。

    看守她的重兵们有半数架不住好奇和贪欲进入战场杀人,留下的半数被程戈带了四十几个人杀了干净。

    可作为阒搠尊敬而看重的对手,守卫们不敢贪多,他们正往回赶。

    沈辜跟着走,离开的时候发现尸堆里无疑的是庚人更多。

    ——半数的阒兵,却也比程戈带来的救兵多出一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