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让弟兄们做刚死就被人忘掉的杂草,我也不想以后在战场上被阒贼抹了脖子,白眼一翻,倒在弟兄们身边的时候,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是叹气我不想您知道吗?有很多不想做的事情,但不得不做。我如果有个仇人,若有一日我不恨他了,可我还会去折磨他杀他,不为什么,就是因为那些恨真的存在过,不能轻飘飘就放过了。”

    “我很狭隘,锱铢必报,不是个好将士。”

    宗端轻声:“我也不是。”

    两个不是好将士的好将领无言对视一眼,沈辜在宗端的眼神下,干脆且昂然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斗军,我要一半。”

    一半斗军,即六千二百五十人。

    光辎重就要几万斤。

    要交给个尚未及冠的娃娃兵。

    天大的冒险,山崩地裂的血腥笑话。

    宗端定定地望着她。

    间隔的时长足够十场山崩地裂后的溃逃。

    他扯下红氅,站起来扔给沈辜:“别让死人心寒。”

    沈辜接住,缓缓捏紧后点头:“若有此时,我沈辜肯定死在死人之前。”

    第38章 防御工事

    ◎她天生就是倒行逆施的人◎

    沈辜这回有了足足六千人的队伍, 站在临时搭建的烽火台上,她俯视着那一张张生气十足的年轻面庞,扭头对撑着栏杆的周照侹说:“这仗要打成什么样,才能把阒兵彻底碾碎?”

    先帝对军事一知半解, 只好懵懂地摇头。

    她当然也不指望从死人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 目光从士卒们身上移开后,便一直向远山含黛的剑山望去。

    离开的时日有些长了, 她从接受半个斗军到操练他们, 一月又过去了。

    庚、阒两方在这段时间里你出前锋试探, 到我出前锋回击。

    不过纵观一番,显然阒兵败场更多——没有一支兵伍能突破沈辜这堵人形的护城墙。

    攻不进来, 便开始大战诡计阴谋。

    彼此的斥候来来往往,虚虚实实的消息传递了上百则。

    但到底没有发起最后的冲锋, 剑山这道天堑在阻止阒兵入关的同时,也阻挡着庚兵的前进。

    “沈副将。”

    沈辜仰躺在宗端的椅子上,从她掌管了半个军后, 他的帐篷也就变成了她的。

    过来禀告军情的是她的斥候程戈, 他脸上还抹着粘稠的绿色汁液, 看起来很像某种异色的排泄物。

    因为整日整夜地在地上匍匐的缘故,他手肘和膝盖裹着厚厚的布块,如今也被磨薄了,行走间会飘布絮。

    沈辜斜眼看他:“挣着什么了?”

    “阒贼们在修工事。”

    “哦?”她忽然感兴趣地坐起来, 撑着桌子往前倾,“何种样式的?”

    程戈把张揉得破烂的纸递过去。

    沈辜展开,眉头倏然皱紧。

    图纸所示, 阒搠领着他的兵修了座“回”字形防御工事, 成山的树木被砍下, 落在最外围,搭建成比石头还坚硬的城防。

    里面又修了另外一道稍薄的石墙,牢牢固守着珦城。

    这还只是珦城外部能见的防守,由于战势危急及高耸的工事缘故,程戈见不到城内的景致。

    指尖沿着工事的轮廓滑动,她抬头盯人,盯得程戈浑身不自在。

    “小将军,怎么了?”

    “你蹲在剑山多少日了?”

    “已有十七日。”

    沈辜卷起图纸,手指头撩向桌角:宗端刻的刀痕。

    程戈茫然地用目光数完这些刀痕:“有十四道,看深浅,应是匕首类的短刃所刻的。”

    “是十四场对战——斗军和阒贼打了十四次了,算着两日就要打一场。”

    “您的意思是,阒贼一边修工事,一边派兵来干耗我们?”

    沈辜点头,她又仰躺回去,没个正形地说:“听闻阒搠在阒国时借着五千精兵就破了他们国都,把庸碌的父亲推下王位,自己选了个小的当阒王了。”

    上座的少年把玩着图纸,陷入沉思,不时能见表情中带着滑稽和奸诈。

    帐外震天的暴喝声不时传来,沈辜赶在今日操练结束前忽地推开椅子,“校尉,你说你在剑山待了十七天了,那阒贼是从何日开始修工事的?”

    “属下找到合适的观望地时,那工事便已半成了。”

    “阒搠真是属狗的,嗅到战机不对,把杀敌一千损己八百的战法都想出来了。”沈辜对程戈诡秘一笑,“校尉,玩不玩赌?”

    “小将军,属下军饷都没发呢,拿什么赌啊?”程校尉指着绿得乱七八糟的脸,“而且您看我现在这样子,运气都拿来活命了,哪有多余的来给赌钱啊?”

    “不用你下注,咱两都拿我这条命拿来赌。”沈辜一只手扣上程戈的头,抬起下巴对他耳语几句后,说完看着他的眼睛,拍拍他的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