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辜在珦城又临时找到了个家,她如今是三个地方来回奔波,先去杜把盏的屋里获得阒搠动向,再到牢里提提刘玄淮的士气,入夜就带着偷来抢来捡来的食物回到茅草屋,和晴娘他们说今天看见的极好看的晚霞。

    她本着殉道者的责能,重新对这场战争生出无限的狂热——不仅是目睹李持慎权利之大,复仇之难,也是为她手边百百万万的蝼蚁般的生命。

    朽溃亦或新生的,只要是百姓,她都在尽本能地去救。

    不知是不是沈辜焕发的热烈迷惑了她身边的所有人,晴娘扶着腰晒废墟里的阳光时,先前会偶尔盯着她侧脸出神,如今频频侧目。

    沈辜疑惑问道:“晴娘,你为何总这般望着我?”

    晴娘有她乡土女子的直白率真,她说:“沈辜小兄弟,我发觉你真不像个少年人,哪有少年人看起来累得让人心疼呢?你有时候闭眼睛睡觉,我才觉得你很年轻这时候看着我,我却又觉得你比二伯他们年纪还大。”

    “怎么会?”沈辜抿唇一笑,“可能是在边关风沙伤人面皮,将我变老了。”

    “不对,绝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晴娘狡黠地眯起眼睛,“我看你气质不凡,在那什么立锋军里地位不低吧?这么一想,倒觉得你是打仗打成这样了。老人家都说当兵的打一年仗,就要少活十年。你肯定是这样。”

    沈辜搀着她坐好,回道:“或许是吧,你小心脚下的石头。”

    晴娘又细腻而怔忡起来,她呆呆地望着沈辜靠近的俊秀脸庞,呢喃:“沈辜小兄弟,你生得真好看。我要不是嫁人了,我”

    “什什么?”镇国将军咳了下,面带薄红地别过头,她哪里曾受过谁这般柔情的喜爱。

    乡野女子晴娘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后,本也是羞涩的,可沈辜小兄弟的表情逗乐了她,她于是笑道,很肯定地说:“莫以为我是为你是庚兵就巴结讨好你呢,我是真觉得你好——怎么说呢,你每次看二伯他们,我们这些没人要的穷苦老百姓的时候,好像能看见你从心里出来股温柔脸再冷,眼睛也好看。”

    “我们都欢喜你——你瞧,二伯他们也来晒太阳了,他们以前不爱晒太阳,可你陪我坐着,这些老头就愿意咯。”

    沈辜回头,那些步履蹒跚的老头果真眯眼笑呵呵地踱步过来了。

    她算戎马两辈子了,也没见过这么惊心动魄的迁徙——老头们有了生气后,跟小孩也没区别,老胳膊老腿一路走来不是踢石头就是踩蚂蚁,真叫人担心会一着不慎,跌个四仰八叉。

    沈辜忍不住笑了笑。

    不知不觉,日子这样过去半月,晴娘在这夜里忽然痛苦地攥紧沈辜的手,她满头虚汗,艰难道:“孩子生要生了”

    大将军手足无措看着妇人前前后后忙忙碌碌,而她站在门口还被嫌弃碍事,只好蹲在那间烧了一半的茅草屋里仰头看月亮,看起来可怜巴巴,好似里间生的孩子是她的。

    第57章 盼头

    ◎大战在即◎

    沈辜看着天从蓝黑色变成灰蒙蒙再到一线橘黄跃出破落的房檐, 不远处终于传出嘹亮的、清脆的、虚无在阒兵们晨时操兵吼声中的哭啼。

    极好的耳力赋予她权利来听清那些妇人们和老头们喜极而泣的呓语,过了会儿,虚弱的晴娘慈爱地哄孩子的歌声也响了起来。

    那歌声无力且柔软,顺着晨曦里的风氤氲在这灰暗的茅草屋中。

    这么些天除了吃饭上争先恐后, 其余时候都是满脸绝望的难民们听着歌也露出个麻木的微笑。

    沈辜久久地蹲着, 扣着地皮掀起泥块,像是漫不经心, 而又扭头看。

    转过脸, 她呆呆地盯着光霭里飘飞的金尘, 嘴角抽搐几下后,忽然站了起来。

    望着走几步就能到的屋子, 里间人说话和轻微的欢笑传入耳中,她拔步走近, 走几步,落在腿侧的双手陡然捏紧,只好接着又后退几步。

    露了怯, 自个儿都不知道为何。

    这孩子也不是她生的, 这孩子与她无血亲之连, 那陌生的孩子,她且不没见过呢。

    定然是极小的一团,血糊糊软嫩嫩的,四肢蜷缩, 睁不开眼,可对这世间嚎啕着。

    她要如何护住这孩子?

    沈辜悄悄地后退,她正欲离开。

    晴娘和众人已开始互相询问她的去向, 高兴地说要让沈小兄弟见见新人。

    所以沈辜更极快地转身, 急迫到用了轻功, 像是逃命。

    “唉,沈兄弟!你干嘛去呀?!”

    大娘没喊回人。

    沈辜已消失在重叠的山影之中。

    此时此刻,晴娘也在里面得知沈小兄弟离开的消息,她愣了愣,让人从破衣里拾出个沈辜早几日就给她的布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