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段的料不够。”老吴蹲在工棚角落,正用螺丝刀撬开一箱受潮的炸药引信,“周瘸子的人卡了武钢的废渣运输线,说是‘环保整改’。”

    雷宜雨没说话,目光落在工棚立柱上贴着的一张旧报纸上。那是上个月的《长江日报》,头版刊登着荆江大堤加固工程的招标公告,边角处却被人撕去了一小块——恰好是中标单位的名称。

    苏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伸手揭下报纸,露出后面用粉笔画的一幅简笔画: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麻袋,链条的线条特意加粗,像是被人反复描摹过。

    “江城速运的标记。”她低声道。

    雷宜雨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露出里面藏着的微型磁针。他走到工棚门口,将磁针轻轻放在泥地上,针尖颤动几下,最终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武钢废料场的方位。

    “炸药还能用吗?”他问。

    老吴咧嘴一笑,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卷防水油纸,展开后露出几根完好的雷管:“昨晚从防汛仓库‘借’的,登记册上写的是‘受潮报废’。”

    雨势渐小,雷宜雨戴上安全帽,踩着泥泞走向堤坝。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几艘疏浚船正在作业,船尾的泥浆泵喷出浑浊的水柱。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份被雨水打湿的图纸,那是大堤的施工剖面图,边缘已经卷曲发皱。

    “东段的钢筋笼被偷工减料了。”她指着图纸上一处标红的位置,“按设计应该用12毫米螺纹钢,但实际检测只有8毫米。”

    雷宜雨蹲下身,从堤坝的碎石缝里抠出一截生锈的钢筋,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他掂了掂重量,又抬头看向江对岸——那里是江城速运的物流仓库,铁皮屋顶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不是偷工减料。”他轻声道,“是调包。”

    回程的吉普车颠簸在泥泞的施工便道上,车厢里弥漫着湿橡胶和柴油的味道。老吴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一辆没有牌照的蓝色卡车始终跟在后面,车斗里蒙着防水布,隐约能看到凸起的棱角。

    “从武钢废料场就跟上来了。”老吴压低声音,“要不要甩掉?”

    雷宜雨摇摇头,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台老式收音机,拧开旋钮。杂音中夹杂着断续的摩尔斯电码声,他调了几次频道,最终停在一段循环播放的防汛警报上。

    “……长江水文站发布橙色预警……请各单位加强巡查……”

    电波干扰的沙沙声里,忽然插进一个低沉的男声:“327项目第二阶段,东段堤防,今晚八点。”

    苏晚晴的手指猛地攥紧图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天色渐暗,吉普车拐进一处废弃的砂石码头。雷宜雨下车时,江风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码头边的趸船早已锈蚀,船身上用红漆刷着的“防汛专用”四个字已经褪色剥落,只剩下斑驳的印子。

    老吴从后备箱搬出那卷油纸包着的雷管,小心地塞进趸船底舱的裂缝里。苏晚晴蹲在岸边,用石块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组成简易的堤坝结构图。

    “如果炸开东段薄弱点,洪水会先冲垮江城速运的仓库。”她抬头看向雷宜雨,“但下游三个村的农田也会被淹。”

    苏晚晴蹲在船舱里,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翻看账本,忽然停在一页上——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周科长站在货轮甲板上,身后是堆成小山的防汛沙袋,角落里露出半个“327”编号的熔炉。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

    雷宜雨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江城速运仓库的灯光。夜风掀起他的大衣下摆,露出别在腰间的老式钢笔——笔帽上的铜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