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抬起脑袋眯着眼看了看天空, 厚白的云遮住了太阳, 丝丝缕缕的光线勾勒着白云轮廓, 厚云泛着金光, 点缀在碧蓝的天空下。

    倒是个好晴天。

    这条路上的车子不算多,绿叶浅影在地面上晃动。温热的风吹赶了她不适的反胃感,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她踩着地面上掉落的树叶,自顾乐着慢慢走。

    并没有注意到从前面的小超市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反而是那边的人,率先注意到她。

    易瑶能注意到陈年,大概是因为她跟她穿了一样款式的裙子,浅蓝的碎花边摆裙,是某服装品牌最新上架的款式,价格直逼五位数。陈年身上的那件,一看就是仿制品。

    她并没有看见他们,低着脑袋一深一浅的踩地上的叶子,笑容扎眼。

    也是在这个时候,易瑶突生恶趣味。

    她唇角弧度深深,扬声朝那边喊:“陈年。”

    听到有人喊自己,陈年猛一抬头,看清朝这边走来的人时,蓦地怔愣了一下。

    过来的人是陈延白和易瑶,俊男靓女走在一起,蓝衫蓝裙,连衣服颜色也配对。可当陈年看清易瑶身上的那件裙子时,心脏最深处甚至是立马窜起了揪疼感。

    她跟她穿了一模一样的裙子。

    脚下还踩着一片绿叶,没有强烈光线的日头也灼热,一阵猛烈的风过境,灌进了她的喉咙里,有些干涩。

    她吞喉,只觉得刺。

    易瑶站在陈延白身边,落落大方,一头秀发温柔的披在肩后,干净温婉。她像是突然发现,声音里藏着笑意的娇俏,将她觉得实在是太出糗的事拿到了面上说,“我们穿了一模一样的裙子欸。”

    知道她家里是大手笔的家庭,想必她身上的裙子也不便宜,占下风的永远是她,身上的地摊货似也暗沉了光芒。

    陈年不知道易瑶想表达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淡然平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倔意,她不闻不听,不想在衣服上面跟她浪费时间。

    可相反的是,她却觉得这样有趣。

    扭过头邀请旁边的少年评价:“延白哥哥,你觉得我身上的好看还是她身上的好看?”

    纵使她再怎么平静,此时眼里也生出裂痕。指尖掐进肉里,咯得她很疼。

    她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怒意,易瑶得意洋洋的冲她一笑,笑容太纯净。

    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喜欢的男孩儿。他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让支撑她所有精神意志的最后一枚图钉松落。

    她不敢期待。

    陈年慢慢垂下脑袋,额前的厚刘海儿盖住了她的眉眼,陈延白看不清她的情绪。少女裙摆飘飘,耳旁的发也跟着晃动,她垂着脑袋站在他面前,像是在等着属于她的生死处决。

    他没说什么你好看还是她好看的话,只是含糊其辞一句,“衣服穿在人身上,各有各的美,好看与不好看并没有特定的标准。”

    意思模棱两可。

    落在陈年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这件衣服是前不久江吟进货时买的,选衣服选的仓促,也没来得及货比三家。陈年从来不在物质需求上挑三拣四,她知道江吟不容易,赚钱不容易,生活也不容易。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无比难堪。

    易瑶存心拿着撞衫的事,让她喜欢的人来评价。她家里有钱,可能随便一件衣服就是上千的价格,拿钱来侮辱她,还当着陈延白的面侮辱,就像缺了肉的伤口被洒下一把盐。

    她难忍又疼。

    陈年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可尽管这样,在陈延白的面前,她也觉得自己格外的脆弱。眼眶里似起了一层湿润水雾,可她却硬忍着水光盈盈,硬生生的将那些本该不应该出现的委屈逼了回去。陈年深吸了一口气,蓦地抬起眼来,她稍稍弯了弯眼,盈盈欲落的水光又在眼里闪,她牵起笑容看他。

    浅薄的雾蒙了眼一片,她只看得见他模糊的脸。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她微哽着声线,让其听起来很平稳。

    战败者奚落走下了舞台,她也只身单影,与他所在的航线,越分越开。

    或许这场笑话,上天也耻。

    豆大的雨滴倾落而下,一颗接一颗的砸在地面,大雨来得急又猛,她来不及躲闪,双手挡过头顶,跑到了不远处的停放自行车的小棚里。

    头发湿了,裙子也湿了,她从包里翻出了唯一的一小包纸巾,擦了擦脸上和脖颈里的水。

    暴雨很大,刮来的疾迅凉风将雨丝吹得斜,一些蹭在陈年的裙摆上。雨点很凉,陈年向后退了一小步,不遑碰倒雨棚里的自行车,劈里啪啦倒了一片。

    陈年慌张,赶忙一辆一辆的将它们扶起。

    委屈横生,陈年眼角滑落一滴眼泪,热滚滚的,很烫。她抬手擦掉,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倾盆大雨,心里酸楚又难受。

    暗恋本来就是这样,会因为一个人的话时悲时喜,就算是他脸上细微的微妙表情,也会自动的在自己脑海里拆解解读并且放大。

    她不知道刚刚陈延白的那句话里,到底是在讽刺自己,还是故意捧高易瑶,但他说的也没错,同样一件衣服穿在不同人的身上,确实各有各的好。

    可是她的这份好,已经随着他的那句话消失殆尽了。

    她难受得蹲下,将脑袋埋在膝盖里,耳边大雨冲刷泥土,鼻腔里满是雨水与泥土混合之后的味道。

    纤薄肩背轻颤着,忽然,头顶落下来一片阴影,周遭都似暗了一瞬。

    她像是在大海里摇摇欲坠的小帆,明明找到了避处,可到头来却发现,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你怎么了?”许嘉述手里撑着把伞,低着眉居高临下的看她,她的眼眶有点红,像受了委屈。

    他也淋了些雨,发梢眉角都是被雨裹过的湿润。胸膛上下起伏着,看着像是跑过来的样子。

    陈年站起来,看着他脸色急匆匆的模样,不答反问:“你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