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无端塞给他个锦囊,他为此闹腾了好一会,却没有撼动爷爷的坚决。

    于是在爷爷看不见自己的时候,他便将锦囊铃铛取下包好放在一处,再出门。

    七岁的时候不听老人言的报应来了,好像是他被妖还是魔拐走了一趟,

    又不知怎么被救回来了的,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念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和家人都吓得不轻。

    昏迷时从长者们的只言片语知道了,救自己的是那位年大人,现代一点来说就是妖界的管理人。

    性命是失而复得。

    他爷爷用了多年来最狰狞严肃的表情,要求顾念随身带着:“臭小子年纪不大不听劝!铃铛和锦囊是大人给你的,这次还好找到你了,恰好赶上被恶妖下油锅前!”

    小孩子见识到了,听话了,真的去哪都带着。

    也是从那时起,长者们开始教育他关于异世界的事情。

    此刻那锦囊也在棉服口袋里乖乖揣着,顾念想:我可真是个乖小孩。

    现在顾念十七了,十年间平日倒是没什么,除了自家两只猫,也很少见到上门的妖。

    可一到除夕往前,不管是在城里还是乡里,他总能听见“铃铃铃”响个不停的妖铃声,就像坏了的钟表。

    得闲想想,那位年大人应该是个男的,针脚实在是太丑了。

    往事回忆至此,他又笑不出来了。

    “吵死了。”他语气里皆是不悦。

    他实在是不希望迎接每年除夕前的妖铃造访。

    奇了怪了,妖界业务在年前这么繁忙的吗?想想也是,年兽嘛。

    也正是因为年期妖怪办事多,其他族群善恶混杂。

    有了顾念幼年那一遭,顾爷爷便不愿让独孙过年间出门,尤其是晚上。

    只硬性要求他,留在院子里听朱砂讲讲妖文,偶尔学学身手的锻炼,要求不高,保住自己和身边比较重要的人或物,也就可以了。

    此刻顾念意识到自己态度的异常,他看着陈然那无知的眼神,内心复杂。

    他想:陈然同志,你能不能行!为什么不在我五六岁的时候认识一下呢?我好歹能分享一下妖怪的日常。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也不符合他的冷漠,他清嗓子:“快些走吧。”

    顾白老同志今日和朱砂前辈出门,说有要事要办。

    朱砂在教他妖文时透露出他们要去妖界一趟的事。

    在自己的连环追问下,顾念打探出了爷爷们的行程耗时或许有点久。

    顾念今日能出门,想来也算是趁爷爷之虚,他自己先心虚,自家小猫也不在身边,强行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出来一下下而已。”

    陈然听见顾念小小声地笑了,确信了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怀疑的事——顾念同学,你很闷骚啊!

    ——街口

    冬日里黑得早,估摸着是路灯该亮的时间,醉年街到了。

    街也有些年头了,名字叫街,其实包括的地方蛮大,二人在其中一条街口,周边也不是很热闹,想要人多,得往市集中心去。

    打前年起,顾念就没回家过年,住在学校宿舍里,一个人待着,有种宿舍楼王的感觉。

    今年爷爷说什么都要他回来。

    这街好像小时候来过的,两年时间不断翻修,也可以说是不断补救。

    变化有些大。

    从街口开始,店面建筑就都是仿古的,房梁上都挂着灯笼,街两边儿全是店铺,刚到街口就闻见了陈年酒香味儿。

    面上看来倒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除了那几阵铃铛声依旧徘徊在顾念耳边。

    可年关将至,路面竟还多少有些冷清。

    若是没闻见店家里的米糕香甜,没有店面的小贩推着餐车,没见着食物和着香油——在锅里滋滋烘焙着发酵。

    单是看段多数店铺房梁上高挂的人造灯笼,顾念没有感觉到年。

    这里和以前的确不一样,只有清冷,和积雪一样的。

    顾念:“唔——还是我的纸灯笼好看。”

    陈然拉着他,绕开几棵乡县拆迁队也无可奈何的枯树,指着某一家挂上的灯笼给顾念看:“欸?你瞧,这样一看过年还是得回来过,街破,但是有些东西好像还挺好看的,对不对?”

    顾念顺着陈然的手臂指向看过去。

    是了,那也是盏纸灯笼,挂在这店房梁上。黄纸糊的纸,透着的光也是暖黄的,木质的灯笼顶悠悠地转动。

    这店是卖书法对联的。

    陈然福至心灵来了一句:“阿念,你说以后——会不会连卖这手写春联的都没了,以前过年的时候要做些什么会不会也不会延续?”

    他们记忆里的年,要点上那红烛挂灯笼,街坊小巷兜兜转转,拿着糖葫芦、蜜枣、豆沙糕、杏仁酥跑遍了的。

    顾念从前与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不差,过年在顾家院子里过也算愉快,窗外爆竹声响鞭炮惊起。可他们一家三口后来的生活却是一直相敬如宾。

    不只是曾经的年,变了的还有很多。

    “不会的,总会有人记得的。”顾念的回应很多次都让陈然觉得冷,却又无法完全体会。

    这条街大多还是卖小吃的,可两人都觉得小吃只过嘴瘾,不管饱,正纠结要不要去吃吃拐角那家章鱼小丸子,或者还是去对面那家尝尝鲜虾馄饨?

    别看有些人面无表情,深色冷漠,实际上只是在做选择题,正为吃什么而纠结。

    顾念:“奔主题吧,不是为了牛肉面来的么。”

    陈然嘴角翘起,自然是心情很好,谁和吃的过不去?

    两人便直奔面馆。

    两人提着灯笼往街上中心走,顾念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的猫呢?在哪呢?那么肥两只猫呢?要不要管一管?我好像是偷跑的。

    见顾念停在原地,陈然不解:“怎么啦?牛肉面诱惑不了你?哥们儿,那可是臊子面啊!酱汁欸牛肉啊!”

    顾念终于是没好气叹了声:“您的世界也太简单了点。”

    “啊?我也觉得,简单点好呀!走,吃面去嘛!”

    顾念还想找个理由让陈然先去,自己找找两只小猫,便听见熟悉的铃铛响。

    “叮铃叮铃叮铃...”顺声音抬头望去,买煎饺家的房檐上趴着的正是富贵和来福。

    顾念便放宽了心,转身拉着陈然袖子继续走。

    顾念出门,他们拦不住,想着能跟上就不错了。

    肥胖小猫咪,顾念的偷心盗贼们。

    醉年街的中心是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了个三层牌坊,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街的名字。刚才在街东口,高大的枯树枝挡着叫人看不清楚这牌坊。

    走近了,顾念便看到了。他感觉自己震了一下。

    他见过的——在反复的梦里。

    虽然有些不太一样,同样是那高大的牌坊,同样是泉从中涌的意境。

    但这这是条盖着大雪的市集街坊。

    “阿念,阿念。”谁在叫他?

    他踩在雪地里,隔着雪其实是踩在仿古的水泥砖坂上。没有水雾,顾念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身心在剧烈摇动。

    他四处张望,街巷本就空旷,人本来就不多。

    从牌匾处由远至近,挂上了霓虹灯,明亮的很。

    那牌匾下面呢?

    那儿该,该有个红色的身影,该有阵柔柔的视线望向他——可那空无一物。

    也没有那句:“阿念,我心悦你,你呢?”

    真奇怪,一个梦而已,莫不是往事?难道什么都没有了,就该是万物崩塌之时么?

    “阿念?”陈然转到他眼前:“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顾念僵在原地,望着地面发怔,淌眼泪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阿然,梦是真的么。”

    “阿念,没用的,你自毁元神,也抵不了过错,他也不再是神。”

    头晕发涨的时候,顾念听见这句话。

    谁?不知道。

    就像那句询问式的“心悦”,刺地背部发麻。

    顾念清醒了。

    见他眼神清明,陈然放心了:“想什么呢?连着叫你不应,吓着我了。”

    他恍惚心知理亏,吞咽唾沫想答,可他听见了铃铛声。

    “阿然,嘘...”顾念将食指摆在唇边。

    是梦里的铃铛声。

    不是妖铃,有些像众多步调一致的小铃铛,声音比妖铃细小,余韵却很大。

    今夜挂在街的上空的是些节庆小彩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