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深夜,格洛莉娅在黑暗中惊醒,胸口闷到无法呼吸。在仿佛置身河流的窒息感中,忽然有双大手将她从溺亡的洪水中拯救出来。

    格洛莉娅睁开眼睛,看到邪神坐在她床边,眼睛是浓郁的黑色。

    从那天他暴怒之后,他眼睛的颜色就没有再变回来。

    他问“醒了?”

    邪神手在她身上轻轻一拂,格洛莉娅感觉氧气重新灌入肺中,从死亡边缘回来的感觉还不错,她大口喘着气,点了点头。

    黑暗中,格洛莉娅看到邪神手背上的契约图案闪着红光,几乎要把他烫伤一般地闪烁着。她迟疑片刻,问“你的手背——”

    “没事,”他将自己手掩好,垂眼看格洛莉娅,“还是难受?”

    “嗯。”

    格洛莉娅闭上眼睛,她还是困,纵使每日从清晨睡到晚上,那股困意仍旧驱除不掉。她现在就像是一个破掉的罐子,大量的水灌进去,都从下面迅速地流失掉。

    邪神在黑暗中安静地看她“睡吧。”

    格洛莉娅却不想睡了。

    能够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邪神伸手,在她身体上方轻轻一挥,那种窒息感终于得到些许减缓。

    “聊些天吧,”格洛莉娅说,“我睡不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挽留,邪神愣了片刻,才缓慢点头。

    “好,你想聊什么?”

    格洛莉娅笑了笑。

    或许平日里过度倨傲,他并不喜与人沟通,也不擅长。

    “明天天气怎么样?”格洛莉娅问,“会有雪吗?”

    格洛莉娅从小到大没有触碰过雪。

    冬天的时候,她就被禁止出门。她的母亲死于落雪那天,再加上“雪白女巫”的传言,父亲笃信雪花会让她过早夭折。

    格洛莉娅其实很想摸一摸,碰一碰,想知道雪花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现,那种窒息感又上来了。

    “嗯,”邪神将手贴在格洛莉娅胸口,驱散着她的那些不适感,“马上就会下。”

    ——事实上,明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不过没关系。

    邪神安静地召唤乌云与寒风,让它们大团大团地聚集在城堡上空。

    无数黑暗生灵发现月光被乌云遮挡,意识到了不妙。

    落雪需要一段时间,那些水汽和寒风的催化也耗费心力。邪神无暇加快这个进程,他的手贴在格洛莉娅的心脏处,她佩戴的那枚十字架隔着衣衫烫着他的手心,手背上主仆契约的烙印的光芒已经转变为血红,他在试图让格洛莉娅的身体多坚持一阵。

    格洛莉娅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绿宝石般的眼睛在逐渐失去光彩。但她仍旧注意到邪神的手背,注意到那个烙印。

    在这个时候,她终于记起了一件事。

    一件重要的事情。

    主仆契约连接主人和契约者的生命,一旦主人过世,契约者也会消亡。

    格洛莉娅后来忽略掉了这点,因邪神虽与她签订契约,但他强大的能力能够令他不按照这个契约做事、甚至可以不必听令于她。

    她只当这个东西不会对自己这个强大无比的守护灵造成伤害。

    可现在——

    邪神苍白的肌肤就像被灼烧,烙印的边缘发黑,速度和格洛莉娅此刻喘不上气的感觉相同。

    格洛莉娅问“我死后,你会怎么样?”

    她终于和他谈论生死,在这个等待雪花落下的深夜。

    “不知道,”邪神淡淡开口,“没经历过。”

    他说谎了。

    主仆契约效用最大的一点,就在于连接生死。同生存,共灭亡。

    即使是神,也不例外。

    格洛莉娅笑了笑,她闭了闭眼睛,眼皮发烫。

    她轻声问“我听说,可以用洋娃娃或者别人的身体来寄存灵魂。”

    “但那不是你,你会变成一个魔物,不再是人类。”

    “那样也太悲惨了,虽然人类寿命短暂,又这样脆弱,”格洛莉娅由衷地说,“还是做人类好。”

    永生只有孤独。

    寿命有限才能令人更加珍惜。

    “给我讲睡前童话吧,”格洛莉娅仍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还没有人给我讲过呢。”

    邪神右手贴在她心口处,手背上的肌肤已经被烙印侵蚀的千疮百孔,手心也被十字架烫的焦黑。

    他左手捧着书册,低头为她念,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她的灵魂“很久很久之前,在深深的海底,有一个快乐的人鱼公主……”

    格洛莉娅无声地念着咒语。

    邪神的手背上,属于主仆契约的烙印停止侵蚀,一点一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