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岂能这般顺利,江德运不敢置信。

    “指挥使还不信呢!”李慎笑?着将桌上杯碟酒壶都放进食盒收好?, 递还给狱卒, “指挥使与案犯张代无甚关系, 这本?来就是事实?嘛……”

    江德运讷讷地?扭了扭脚, 在地?心的稻草上磨蹭片刻。

    李慎说无关, 其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当了这么多年指挥使,谁敢说手上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承过人情,但更?多是中饱私囊, 武断地?判过冤假错案, 也干了不少屈打成招的恶事。

    亏心事做太?多,他江德运自忖命硬,不惧怕午夜梦回时索命的恶鬼, 怕只怕经不起?都察院或东厂那群鹰犬的搜查。

    甚至大半年之前, 他还大着胆子, 在外贩卖国子监入学名额。

    这么多年, 他和太?多人、太?多事勾连在一起?,中间又经过那么多二传手……张代这个?名字, 太?普通了,普通到此人有没有通过牛华荣向自己送过钱和名帖,他早就记不清了。

    有些话没有宣之于口,但武德侯心中似乎也明白。

    一旦有了私通案犯的嫌疑,都察院的云天青和东厂的赵安凡一定会咬住这个?把柄不放。

    只要?陛下松口,对北镇抚司进行彻查,依照云天青和赵安凡的手段,只怕本?来没有的东西,也能被查出个?子丑寅卯出来。

    到那时,他江德运的这颗项上人头,或许都会被交代出去。

    背上生出一层冷汗,江德运颤颤巍巍地?问牛华荣:“你?都想好?了吗?”

    不知是伤势太?重还是他心怀死志,牛华荣面色惨白如?纸,断断续续地?说:“想好?了,明日到了大理寺……我会向陛下禀告,张代……也就是那个?贼人,他与我是老乡……”

    他唇角浮出一个?自嘲的苦笑?,越说越顺畅,“……我就说他抵京后,以?……以?我家?中长辈的性命作为要?挟,我这才与他同流合污,屡次引他往京中犯案,甚至那夜在贡街中……放他提刀追杀国子监生。”

    李慎侧目瞧着牛华荣,待他全部说完,目光中竟似暗含几分不忍。

    江德运皱着眉头,“你?这么说,张代知道吗,他不会当堂翻供吧?”

    牛华荣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事实?,只不过我隐去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确实?找过您。”

    江德运眯起?双眼,仔细思索。

    李慎说:“你?帮指挥使回忆回忆。”

    牛华荣擦了把眼泪,“指挥使还记得?,去年我拿了一本?戏折子,放在您案上吗?”

    “没印象。”江德运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苍蝇。

    “那出戏叫《梁状元不伏老》。”牛华荣说,“这是张代呕心沥血之作,他曾托我将这戏本?子和……和一百两?纹银交给您。”

    “我这又不是教坊司,不管乐户,给我那些东西做什么?”江德运是个?极为不解风情的人。

    牛华荣解释:“张代是这么说的,那《列女图说》不过是已故大理寺卿袁鼎写来劝诫妇女的,那样简单易读的东西,都能经由东厂赵安凡之手递到霍贵妃手中……《梁状元不伏老》劝人向学,曲辞本?色豪放、诙谐老辣,若是有贵人赏识,可不比那《列女图说》……”

    “好?了。”李慎出声制止,“那本?书?,不是你?该议论的。”

    转头看江德运,他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后退一步,揉着脑袋道:“好?像是有这本?戏折子,后来被我……被我……”

    “被您扔出来了。”牛华荣面如?表情地?说。

    旋即他又叹了口气,“张代他……毕竟与我同乡,所以?我将那本?戏折子送到了长宁街的书?坊。”

    “我明白了。”江德运语气沉重地?点了点头,在地?心踱了几步,“既然……既然你?愿意承担所有,可……可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牛华荣向李慎投去一眼,然后缓缓摇头。

    “此次我难逃死罪,指挥使不必做什么,只要?……只要?不累及我家?人,也算报答这么多年的提携之恩了。”

    他无法起?身,只能艰难地?朝江德运弯了弯腰,代替跪拜。

    然后闭上双眼,再?不愿多说一句。

    江德运也有些唏嘘,走到牛华荣身边,按了按他肩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最后只唤了狱卒进来,将牛华荣重新抬回原来的牢房。

    夜很深了,烛花爆出噼啪轻响,江德运捧着食盒,站在李慎面前,微微发愣。

    “指挥使还不走吗?”李慎打了个?哈欠,旁若无人地?走到床边,脱下靴子。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江德运语气不大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