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定川没说话,他笑了笑,朝无人的?宫道上偏了偏身子,迎向初夏带着栀子花香味的?风。

    犹记得去年此时,他在天香酒楼和江德运谈国子监贩卖名额一案,被李时居悉数偷听在耳中,后来他在流水巷中堵住李时居,又?撞见了带着霍宜年和蔺文柏在长宁街上乱逛的?陈音华。

    那时的?福清公主,还带着符合年纪的?俏皮天真。

    他本以为妹妹是他们这些明煦帝的?子女中最无波无澜的?那一个?,结果到头来,她的?命运竟如此跌宕起?伏。

    “离开?京城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陈定川问。

    陈音华偏头想了想,“我想吃天香酒楼时新的?糕点,还有……想同李时居再见上一面。”

    陈定川知道她们两人一直走?得很近,但是听见陈音华最后想见的?人是她,还是有些困惑。

    “好。”他认真点了下?头,背起?手?,从纵横交错如人心般曲折复杂的?宫道上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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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烟阁是天香酒楼视野最好、装修最佳的?一间,案桌设在露台边,四面槛窗洞开?,垂挂着一层薄薄的?银红绡纱。

    阁内的?人从暗处往明亮处看,街上的?亭台楼阁有种如梦如幻的?味道,但是从楼上朝阁内眺望,除了攒动的?人影,什么也瞧不?着。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华灯初上,许掌柜亲切地端上茶点,李时居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吃果子看书。

    她来得实在太早了。

    陈定川几个?月来都怎么出现在国子监中,忽然?告诉她今日在此处等候,她的?好奇心简直快要冲破天际。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李时维在宫里逗留了整整三日,出来后只告诉她和云氏——虽然?妖书案已?了,但他太过心急,说了不?该说的?话,又?被霍贵妃反将一军,此次说不?定会连累父亲。

    他说得不?多,但李时居还是猜出来了,李时维必是想乘胜追击,将陈定方身世?和盘托出,而霍贵妃那么了解明煦帝,一定轻而易举,把脏水泼到父亲头上。

    果然?,明煦帝并没有如事先约定好的?那样,将李慎从北镇抚司放出来。

    但事情过了便是过了,面对?闷闷不?乐的?李时维,云氏发话——只要李时维能活着回来,将陛下?交办的?差事完成便好,其余不?作他想。

    李时居一再追问当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李时维不?愿细说,只是将自己关?在客栈,蒙头睡起?了大觉。

    两日后,沈浩思向李时居告别,准备回乡为沈季柳发丧,而牛华荣则在侯爵府安顿下?来,给云氏当看家护院的?家人。

    朝中似乎没什么变化,数日后,明煦帝命大理寺整卷结案,一应罪责,全?部推到了前掌印太监赵安凡头上。

    岂料就在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了霍贵妃暴毙的?消息。

    这回不?用?大理寺官员跳出来解释,大家也明白了——原来妖书案就是霍贵妃与?赵安凡联手?,挑拨陛下?和大皇子二皇子的?把戏。

    京中议论纷纷,就连国子监生们在闲暇时谈及此事,都会骂一声红颜祸水惑乱朝纲。

    李时居从不?愿参与?到这种讨论中。

    她曾在烧尾宴和二皇子的?婚宴上见过霍贵妃,分明是一位很有野心的?人,再加上主动挑起?针对?自己的?妖书案,更彰显了她的?胆识。

    只可惜身为女子,有生来便挣不?脱的?枷锁,即便走?上阴谋诡计的?歧路,倒也称得上一句女枭雄的?称赞。

    监生们当然?无人赞同她的?想法,而霍宜年和陈音华也一直不?曾在监中出现。

    至于蔺文柏,一日比一日失魂落魄,两颊已?经瘦得凹陷下?去。

    她和从志义劝了几次,因为有升学考近在眼前,蔺文柏有了目标,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跟着振奋不?少。

    是以小半个?月来,李时居的?生活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白日照常去国子监念书,晚上在家温习功课写文章,或是处理一些从翰林院薛瑄那里领回来的?闲散文书。

    每到休沐之日,她便回侯爵府陪云氏吃饭,或者去客栈中看看李时维。

    日子过得太单纯,以至于陈定川让她来天香酒楼时,李时居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同窗们相聚了。

    回想那日大课考校后,她请陈音华、霍宜年、从志义和蔺文柏来天香酒楼吃饭,饭后还在街上溜达玩耍。

    愉快的?时光眨眼即逝,就像白天一蓬蓬的?热浪,随着悠然?拂过窗帘的?晚风,顺着小腿肚一寸寸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