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忖什么场面都见?过, 早就到了波澜不惊的年纪, 但?方才面对李时居,伸出自己的右手时,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

    好在李时居没?把手放上来, 更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短暂而炽热的失态。

    是的, 堂堂光风霁月的三皇子陈定川也会失态,尤其是在他走?到国子监附近,听见?李时居正?言之凿凿地告诉别人, 她就是女儿之身?的时候。

    难怪每每面对李时居时, 自己总觉得甜蜜而恍惚。

    扰了他许久的困惑终于得到解答, 只可惜他来得晚了一步, 她先前同那人说了什么, 自己并没?有听到。

    回过神来时,陈定川害怕自己的察觉给李时居带来不便,忙转身?往远处的马车走?去。

    是以?李时居三番两次查看周边, 竟没?发现陈定川险些撞破她全部的秘密。

    终于知道她不是男儿郎, 陈定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惊喜,是错愕,是悸动, 更是不舍, 是害怕。

    她这样的姑娘, 有种他从没?见?过的生动鲜活。

    或许那点超出师生之外的别的感情早就悄悄萌芽了, 因为是有生之年的头一次动心,所以?他竟一直未曾察觉。

    而她那一句话, 仿佛将?他整个灵魂,整个春天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给撞了出来。

    陈定川撩开窗帘,望着前面一路小跑进仁福坊小院的纤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宫内党争波谲云诡,他也不知道事情将?会如?何发展下去。

    但?是他想尽一切力量,给这个聪慧而大胆的姑娘足够的尊重。

    在宫中斗争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在她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住从前的平和师生关系,隐忍和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

    那厢李时居顶着初夏久不退却的余热,一头冲进了竹林掩映的小院。

    晚风从矮墙上吹过水井,带来一丝温润的清凉,她把肩头书?箱卸下来,交给枫叶,然后抱起脚边的雪宝,撸着柔软的猫肚皮,蹬蹬走?上二楼。

    送什么给三殿下才好呢?

    时间太?短,仁福坊离长?宁大街又挺远,就算她一路跑过去,最有名气的那几家?店铺也要关门谢客了。

    那可是尊贵的三殿下,不是随便在街上买个玩意儿就能打发的。

    去年的铜印虽然称不上金贵,却也是当时的自己所能送出的最贵重的礼物。

    而且还让工匠刻上“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诗句,称得上别出心裁。

    何况她也不是去年的李时居,手头早就没?那么拮据了。

    上辈子的送礼经验给了不少灵感,李时居把雪宝放在榻上,然后对着博古架开始沉思——

    最能代表送礼者?心意的无?价之宝,自然是亲手制作的物品。

    最好能跟去年送的礼物有个联动,在大方得体的同时,不失本?身?的实用性。

    李时居的目光停留在博古架上的一个锦盒上,眉头一挑,响亮地打了个响指。

    那盒子里装着一块荣宝斋的印泥,是她采购日常使用的文房四宝时,随手添置的物品。

    尽管如?今家?底颇丰,但?李时居也不是个铺张浪费的人,笔墨纸砚这样的消耗品,她最看重性价比,是以?所用之物都很寻常。

    而荣宝斋是京中名气最大的文房铺子,所谓差生文具多一点不假,国子监中那一拨成绩平平但?家?境不俗的监生是此店最大的客户群体。

    如?果不是那天霍宜年非要进荣宝斋闲逛,李时居也不会买下这块包装精美的印泥。

    想到霍宜年,她又有点儿唏嘘,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她把印泥连带锦盒一并取下来,一点若隐若现的香味从鼻尖飘过,引得李时居差点儿打了个喷嚏。

    她忍住鼻子里痒痒的冲动,向四周张望一番,恰好看见?妆台前摆了一个宣窑瓷盒,里面盛着紫茉莉和玫瑰调和的胭脂膏。

    荻花一直嫌弃市面上卖的都不干净,成张的棉胭脂,用起来颜色也不均匀。

    她闲来无?事时,根据李时居从《红楼梦》里学来的贾宝玉牌胭脂方子,将?几种花瓣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忙活半个月,就得了这一盒胭脂膏子。

    东西自然是极好,鲜艳异常,清香扑鼻,只可惜李时居每天灰头土脸往国子监跑,一直没?机会用上。

    如?今文人骚客也流行用胭脂作画,倒是很有些风雅的趣味。

    她拿起光滑的竹片,将?荣宝斋印泥和胭脂一起对半翻调。

    还嫌不够,又摸起匕首,打开梳妆盒,从那堆从来没?有佩戴的金首饰上刮下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印泥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