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煦帝的指尖在他腕上搭了搭,然后颓然落下。

    再不是威严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真?龙天子, 此时?此刻, 躺在床上的, 不过是一个?须发皆白的垂垂老者。

    此时?,距离他生命的终点,已然不远了。

    老者猛地喘息了两?声, 肺腔里的嗡鸣足以让几步开外?的李时?居听?得清清楚楚。

    在现代医学范畴, 这大概就是肺癌吧, 只可惜李时?居从来就不懂医学, 而系统提供的奖励里, 也没有医术相关的内容。

    “……乏了。”明煦帝闭了闭眼,“定川,这位置本就不属于?朕, 坐了这么多?年, 亡魂日日夜夜纠缠,你那两?位兄长?到今天这步田地,朕也有逃不开的错处……朕想着, 不如趁着还有两?口气喘, 去皇陵边上的磐白寺, 洗一洗身上的罪孽, 图个?死前的清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这朝政, 就彻底交予你吧,明日朕上早朝宣布此时?,你拿了诏书,选个?日子登基,李时?居在这里,还有童子昂,也可以做个?见证。”

    这么多?年,明煦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老三,他费劲说了这半天,已是气喘连连,再也讲不出一个?字了。

    李时?居和?陈定川都明白,这不是试探,既然传位诏书都已经拟过了,天子那双浑浊的泪眼也证明,这回是下定了决心。

    这时?候再推辞,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陈定川默然片刻,郑重跪下,朝着榻上濒死的人肃容拜下去,良久才起身。

    “父皇……”

    他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明煦帝却只是动了动手指,一句都不愿再提了。

    有时?候朝代的更迭就是这么简单,从紫宸殿出来,广场上空无一人,云翳散去,春风吹来,汉白玉几乎刺目,不远处清波粼粼的护城河,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闪烁着万点碎金,耀人眼目。

    陈定川慢慢踱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你在想什么?”李时?居侧过脸,面?庞的线条玲珑美好,仿佛能看?见脸颊上晶莹的茸毛。

    远处似乎响起了一声鹤唳,陈定川伸展双臂,任春风盈满他的衣袍,一如在李时?居三年前初见时?那般青春俊好。

    他轻声道:“我在想,大邾的子民,和?你。”

    -

    第二日的早朝上,文武百官位列两?边,看?着明煦帝那油尽灯枯的身子,在童子昂的搀扶下,最?后一次坐在奉天殿内的龙椅上。

    他的太子就站在下首,眉目一如往昔,平和?而稳重。

    这么多?年,明煦帝的目光都是从他身上匆匆扫过,仿佛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儿子。

    这是个?好儿子,平心而论,如果换作他是朝中?大臣,也会希望自己效忠的天子,是这么一位丰神俊朗而才华横溢的青年人。

    回想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没有为这个?儿子做过什么。

    和?妃是那一年初夏的什么日子生下了这个?儿子,他已经记不清了。

    在老三人生的头几年,他也从没有主动去看?望过,反正有聪明伶俐的老大,备受娇养的老二,后来还有得到了他百般疼爱的老四和?公主。

    他只知道老三长?大了,没有缺胳膊少腿,长?得也还算齐全,却从没关心过他吃得多?不多?,穿得暖不暖。

    他只知道老大和?老二不愿带着老三一起读书和?玩耍,不过既然侯公公愿意以书信教导,又有袁鼎主动给这个?儿子当老师,就不会变成不学无术的废物。

    至于?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被?排挤,这从来就不是他这个?天子该操心的事情。

    有两?个?嫡子在前,他本没有打算让这个?庶子接触多?少权力,只是后来老三以一手文章惊艳了朝廷,在百姓口中?的口碑也足以逆转前两?个?儿子在读书上不足,索性挑了国子监这个?冷衙门给他历练,往后若有才干,也能帮扶他的兄长?,成为大邾的顶梁柱。

    然而谁能想到,四个?儿子里,老大和?老二都恨不得自己早死传位,老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最?后能接下这偌大江山的,竟是那个?小时?候最?不起眼、最?不受重视的老三呢?

    御座之下,臣子们敛声闭气,一句话也不敢说,龙椅上的天子却沉浸在回忆里,看?太子看?得入了神。

    直到司礼监掌印太监一声轻轻的“陛下”,才将?他拉回了现实。

    今天,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陈定川尽一点老父亲的心意了。

    退位对?他而言,既是解脱,也可以说,是他对?这个?最?好的儿子,那迟来的补偿,还有真?心实意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