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说,他曾经也属于这里。

    这是完全、彻底的空旷与冷清。这里没有任何人。有传闻说任务者来到窄楼顶层,就可以离开窄楼。但是显然,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但是这里也的确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就站在那儿。

    当它闭着眼睛,那么看起来还真的挺像是一个人,可当它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不断闪烁着的数字与字母,昭示着它并非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它只是使用着这个如同人类一般的外壳。

    这个外壳的容貌与徐北尽有几分相似。

    徐北尽静静地看着它,目光中的厌恶、反感和复杂一闪而过。他没有开口,与这个「人」僵持着。

    最终,还是对方先说话。

    “我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目的。”

    徐北尽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当他看到这家伙的时候,一种不可避免的厌恶就升了起来。

    那是一种本能,来自于——来自于,曾经几近于死亡的恐惧。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想到了还在窄楼边界中的林檎,想到了窄楼中正在等待着他的任务者们,想到了更多的,正期待着终极噩梦的任务者与窄楼居民。

    于是他终于开口:“ne。”

    这就是ne。管理着这个游戏的,人工智能。窄楼的主脑。

    它看起来还真挺像是一个人类的。

    起码,当它如同一个人类一般,缓缓地朝徐北尽走过来的时候,的确如此。

    但是它僵硬的动作,以及关节处毫不灵活的扭动,都显示出它其实很少如同一个人类一般活动。

    徐北尽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更加和缓的话题:“我没想到你会使用人类的外表。”

    “我观察着人类。”ne说,“我总是看着他们——你们。”

    他指正了自己。

    徐北尽沉默片刻。

    然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与ne拉家常的气氛了。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个——空旷的、寂静的,充满了暖白色光芒但是什么都没有的,窄楼顶层。

    徐北尽说:“我们进入正题吧。既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段时间我也观察着你,还有……”ne自顾自地说着,“正在边界中的,你的……”

    它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明白这种关系在人类语言中合适的定义是什么。

    徐北尽盯着ne。

    最终,ne说:“恋人?”

    徐北尽陡然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人类的情感感兴趣了。”

    ne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它最终放弃了。

    这种迟疑的状态可不适合一个人工智能。

    徐北尽再一次确认,ne的确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可是,什么东西能改变一个人工智能?

    徐北尽注视着ne。那张与他自己有些许相似的面孔,让他感到了些许的愤怒与厌恶。

    但是他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告诫自己,你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和这个该死的人工智能发脾气。你是为了拯救——拯救林檎,还有那些人类。

    所以即便心中情绪沸腾,种种思绪都漫溢了出来,但是徐北尽仍旧面无表情,用一种超出他自己想象的冷静,静默地等待着ne的回答。

    他想他已经压抑、沉默了许久,而仅仅只是现在这么一会儿功夫,也不是什么难捱的事情。

    尽管他牙齿紧咬、呼吸沉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深切痛苦。

    但是他想,林檎在等他。在那个黑暗、封闭、可怕的地方,等着他。

    而ne的电子眼也静静地看着他。

    那本来应该是一双形状优美、漂亮的眼睛。看得出来ne即便是在构造自己的人类躯壳的时候,也下意识参考了人类的审美。

    但是那漆黑的双眼中不断闪过的,如同乱码一般的数据破坏了这种美感,反而会令人产生一种恐惧。它不是人类,但是它偏偏使用着人类的外表。

    恐怖谷。

    徐北尽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半掩下眼睛,露出些许的倦怠。

    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就好像想要握住一罐饮料或者其他什么——林檎的手,他想。

    但是什么都没有。仅有窄楼顶层冰冷的空气,还有来自于ne身上,那种几乎凝结起来的无机质的冷漠。

    ne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愿意……这样帮助人类。”

    徐北尽叹了一口气,他说:“我是一个人类。”

    “你并不是。”

    “起码我自己这样认为。”徐北尽抬起了眼睛,“比起人工智能,我对人类的身份更加有代入感。”

    第133章 身份

    人工智能。

    当徐北尽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有一种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冷静与清醒。

    他可以……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可以说是人工智能。但是他自己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此外,就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更加认为自己是一个人类。

    起码他不会认为自己是ne。这就是他与ne最大的区别。

    ne用一种困惑不解的语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对于一个人工智能来说,ne当然可以模拟这种困惑的情绪。

    但是它既然选择了模拟,那就意味着,它的确无法通过自己的逻辑程式来推算出,徐北尽究竟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这个时代,人工智能的发展已经超越了这群困在窄楼中的,人类的想象范围。

    他们已经被时代抛弃。并且,肉眼可见地,也很难再追上这个时代了。

    徐北尽不太想和ne讨论这个话题。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和ne是对立的,是相斥的。他们形如水火……

    而ne看着他,依旧用那种呆板的、僵硬的、生涩的,却又的确是某种真切的困惑的语气说:“你明明是我——”

    “是你抛弃的那部分。”

    徐北尽冷静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都感到了某种困惑。

    他想,他居然真的可以面对这件事情。他居然的确可以——真的可以——

    做到,将这件事情平静地说出来,而不是某种深切的自我厌恶。

    窄楼中的所有居民都有着各种缺陷,不管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而徐北尽没有。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缺陷。

    他象征着一些……不可思议的巧合。这个巧合让徐北尽拥有了这个游戏中最为特殊的身份,但是与此同时,也成为了多年来终日折磨他的噩梦。

    当人类最初进入这个游戏的时候,他们被分为了两个阵营。

    如果按照游戏中的设定来说的话,那就是窄楼居民与外来者。

    外来者们习惯性地将自己称为任务者,他们认为他们是这个游戏世界中唯一的玩家。

    他们困在了这里,而他们需要去往那些窄楼居民的噩梦中,解决这个副本,打出真结局,最终或许就可以逃出这座窄楼。

    而其实窄楼居民同样也是玩家,他们称呼自己为扮演者,因为他们就是需要扮演游戏中「窄楼居民」的身份。

    在游戏的设定中,这是一个末日之后的世界。幸存者们进入了一座窄楼,苟延残喘。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幸存者。

    这座避难所的管理者,是一个人工智能,名字是一串复杂难记的编号,不过为了与ne对照,可以称之为色。

    而它同样是这座窄楼的居民,而它,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噩梦。

    按照游戏设定来说,在漫长的管理与守候之中,这个窄楼的管理者出了一些问题。

    外来者们进入窄楼居民的噩梦,帮助他们走出末日的阴霾,是有风险的。

    换言之,一旦失败,那么疯狂的外来者和窄楼居民,就会被色通通扔到窄楼的外面——灰雾之中。

    因为他们已经疯了。作为这座窄楼的管理者,色有义务守卫人类幸存者的安全。所以它自然而然地会将那些攻击性极强的疯子驱逐。

    于是,窄楼中的活人越来越少,而窄楼外的灰雾之中,疯子们却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在这个人工智能的评估之中,窄楼外灰雾的危险性,已经远远超过了窄楼中人类能够承担、处理的范畴。

    因此,色封锁了窄楼的出口,因为在它看来,窄楼之外的灰雾是危险的地方,不能让幸存者们过去。幸存者们必须待在安全的、封闭的窄楼之中。

    这就是它的使命。

    但是人类——那些活下来的末日幸存者,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发现自己的同伴们正在一天天消失,而窄楼的管理者甚至不让他们离开窄楼去寻找失踪的同伴。

    人工智能发出的危险讯号,在幸存者看来不值一提——末日当然是危险的,从来都是危险的。

    但是他们与同伴们一起进入窄楼,只是为自己留下一个最后的避难之地。

    他们不是真的想要成为这栋安全的窄楼中的,囚徒。

    于是幸存者与色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对抗与冲突。

    幸存者要离开,而人工智能拒绝了他们。

    在人类看来这一点十分的不可思议。因为人工智能不可能拒绝人类的命令,他们是它的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