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碎金道:“我笑你,白日做梦。”

    她道:“叶长铭,你用耳朵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四郎愣住。

    他侧耳听去。

    风中传来一些声音。

    隐隐约约。

    很熟悉。

    是脚步声,是马蹄声,是队伍行进和冲锋的号角声。

    是因为一夜没睡,做梦了吗?

    四郎恍惚一瞬。

    那些隐约缥缈的声音中,忽有一声号角锐鸣惊醒了他。

    他脸色大变,蹭蹭几步,登上高处,向山下望去。

    这一望,顿时脸色煞白,身子晃了几晃,不敢相信。

    山下,密密麻麻,至少有数万人。

    大穆禁军!

    怎么可能!

    没有皇帝的谕令、枢密的文书,谁敢调动这么多的军队!

    三郎吗?他怎么让枢密院同意的?

    四郎从高处下来,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怎么能?”他想不通,“禁军怎么能来的这么快?”

    叶碎金道:“你难道不知?最近的龙卫军,军营离这里不过四十里,自然快。”

    捧日、天武、龙卫、神卫为大穆禁军的上四军。

    其中,捧日军和龙卫军是骑兵。

    离王屋山离宫最近的,正是龙卫军。

    上万禁军既已杀到,这场离宫之变等于已经宣告了胜负。

    四郎面无血色,却仍然问:“他是怎么调得动龙卫军的?”

    他半夜起事。

    皇帝的寝宫最高最远,所以是三郎七郎最先惊醒,他们两个直接披衣便迎战了。

    根本没有来得及与叶碎金碰头。

    哪来的手谕、文书大规模调动军队。

    叶碎金看着他:“待会儿你自己问他。”

    她视线扫过,叛军都一脸惶然。

    叶碎金厉喝:“还不丢下兵刃!”

    大势已去。

    桄榔一声,有人第一个丢下了兵刃。

    跟着便好像传染了似的,叛军一个个面色如土,都丢下了兵刃。

    殿前亲卫们上前将其拿下。

    龙卫军杀上了山。

    离宫里,杀声震天。

    三郎一身血和汗,提枪进来。

    看到叶碎金站在阶上,四郎颓然坐在她脚下。

    三郎丢下枪,过去一脚将四郎踹翻。

    “七郎的胳膊!”他大恨,“是你伤的?”

    四郎嘴角流血,面如死灰,没有回答。

    叶碎金问:“七郎怎样?”

    三郎道:“无性命之碍。”

    那就行。

    叶碎金问:“唐明杰呢?”

    唐明杰是殿帅,殿前司指挥使。

    这次出门带的兵,全归唐明杰管。他从始到终都没有出现。

    三郎眼中闪过伤痛。

    唐明杰当年从井里被救上来,是那么小那么小一个瘦弱孩子,连话都不会说。手指、脚趾间都生着苔藓。

    后来,他做了他的妹夫,和十二娘十分恩爱。

    三郎都不知道要怎么对十二娘交待。

    “明杰为人所诈。已经……”三郎咬牙道,“已经殉职。”

    晨光打在叶碎金的脸上,使她看起来宛如一尊雕像,美丽而冰冷。

    唐明杰在军中,除了下达和接受命令,不跟旁人说话的。

    什么人能诈他?

    什么人杀了他?

    叶碎金闭上了眼睛,片刻,睁开。

    终于问道:“段锦呢?”

    三郎用力咬牙:“已擒下了。”

    叶碎金狠狠闭上眼睛。

    她的胸口出现起伏,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帝,终于像一个活人。

    世间每个人都至少有一个不是“别人”的别人。

    对唐明杰来说,就是段锦。

    段锦不是“别人”,是握着他拿刀的手教他怎么杀死仇人的大哥哥;是硬要他喊叔叔,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年长者;是手把手教他武功、兵事,带他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师父。

    他怎能是“别人”呢。

    当然也不是“任何人”。

    十二娘教唐明杰对“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但段锦,对唐明杰来说,不是“任何人”。

    三郎恨道:“他见大势已去,没有反抗,束手就擒了。”

    叶碎金低头看向坐在脚下台阶上的四郎:“你许了他什么?”

    段锦是一品国公,他是大穆勋贵里第一个封国公的。

    地位、财富、恩宠他都有。

    什么能诱惑他竟去谋逆?

    四郎却哂笑:“你去问他。”

    叶碎金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四郎在地上滚了几滚,鼻血长流。他坐起来,擦了擦,却看向三郎:“你是怎么调的兵?”

    三郎快速调兵反攻,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四郎想不通。

    三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手指大的微型卷轴,甩到四郎脸上,弹到地上。

    极为精巧,所用轴、帛皆合规制,就是小。

    四郎捡起展开。

    微型的卷轴是皇帝的亲笔手谕——